谁杀了勇者(是谁杀死了勇者)

作者：駄犬

第一卷 序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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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：公子夜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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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国度的王家，继承权在女性身上。

据说其血脉始于侍奉神灵的巫女一族，她们代代招赘当时的有力人士，拥立其为王，借此守护巫女的血统。

能成为夫婿的，有时为国内的贵族，有时为他国的王族，对象形形色色。不过大多数的情况下，对方都必须拥有尊贵的血统。

唯有一个例外……

即为勇者。

周期性现身的魔王欲摧毁人类世界，勇者则将打倒魔王。这个国度必会赋予该勇者国王之地位作为奖赏，王家也透过招赘勇者维持正统性，同时得以夸耀身为救世之国的地位。

借此，王家长存至今。

而十五年前，魔王现身于世。他是统御所谓魔人这支强大种族的王者，敌视着人们所景仰的神灵，并欲消灭他的眷属──人类。

在激烈的战事过后，半数世界已在魔王的掌控中，这个国度也面临侵略之忧。

此时，勇者出现了。

谁能成为勇者？在事前并不得而知。但大多数的情况下，世人称为预言师的人物将会引领勇者。

游走于世界各地的他留下预言，尔后又远走他方，真面目无人知晓。

这次预言师的现身发生于四年前。在位于国内的一座小村落，他预言勇者的出现后便离开了村庄。

那位预言中的勇者进入了王国的勇者培育机关──法尔姆学院，崭露头角，拉拢了其余的当代勇者候补人选──剑圣里昂、圣女玛莉雅、贤者梭伦等人为伙。此刻，勇者被召见至王宫内。

我是这个国度的王女亚历克西娅，也是献给勇者的奖赏。

父王对勇者似乎略有不满。

他曾说过：「对方出身太过低下。」「真是没特色的男人。」「原本期望的勇者是里昂啊。」诸如此类的发言。

而我的母亲──也就是王妃──在外祖母死去后立即承袭了巫女的职责，目前身处神殿的她不在王宫。这个国度的王女会亲自挑选国王并择其为伴侣，产下子嗣后便会进入神殿，一生为国奉献。

剑圣里昂是地位显赫的伯爵家下任当主，实力与身分皆无可挑剔。倘若魔王没有出现，他势必已经成为我的伴侣了吧。

以前与他相会之际，里昂本人同样对这件事有所自觉。但在经历了罗佐洛夫大森林之战后，他说：「我并非勇者。」同时主动退居后位。包含国王在内，周遭的所有人都对此深感惋惜。

至于对我来说，这些都无所谓。里昂诚然是一名有为的人物，但就结果而言，我的意志无法介入我的婚姻。既然如此，勇者是谁都无关紧要。

我自幼便勤勉于学问、剑术、马术……长期下来，周遭的人应该都能认可我的才能。即使如此，自己的将来依旧无法由自己决定。真是的，这个国度的公主身分着实是个诅咒。毕竟至今为止不曾有王子诞生的先例。要是我生为王子，或许就能活得像样点了吧。

我暂且搁置自己的思绪，谒见步入王座大厅的勇者。

父王赞许了勇者在罗佐洛夫大森林的功绩，赐予其奖励，并正式认定他勇者的身分。

勇者阿瑞斯就此诞生。

他也向勇者介绍了我这个奖赏。

「这是朕的女儿亚历克西娅。一旦成功讨伐魔王，朕将应许你成为亚历克西娅的夫婿，以及本国的下任国王。」

现场有些喧嚣。尽管这是惯例，却仍有不少贵族忌惮阶级低下的人成为王者。

不过就算身为勇者也得拼上性命，倘若没有相应的回报，又有谁乐意投身于有勇无谋的冒险，侵入魔王的领土，为人类征讨魔王呢？勇者不过是用体面的说法掩饰身分，本质上就是以魔王为目标的暗杀者罢了。

为提高暗杀的成功率，给勇者的奖赏必须尽可能是「能使其为之振奋」的奖品。

而我也不乐见世界毁灭。

因此得请这位勇者奋力一搏才行。

应该为此如何表现，我自认了然于心。

我走近单膝下跪的勇者，说道：

「勇者大人，请击败魔王，拯救世界吧。我会等候您凯旋的。」

虽然年仅十二岁，尚且有些年幼，但我容貌姣好，对于该如何行动能使对方欢欣也有些心得。

不过，希望勇者能拯救世界是我的真心，等候他的凯旋则是我的谎言。

勇者是个外表平凡的青年，有一头微微翘起的栗子色头发，以及犹如特别与发色搭配般的棕色眼眸。看起来饱经锻炼，但不瘦也不胖，没有值得一提的特征。

他面露苦恼的表情，以只有我能听闻的声音说：

「王女殿下，我向您保证，必会打倒魔王。」

他温柔地微笑道：

「但我不会回到此处，所以请您与您的所爱结婚吧。」

四年后，勇者遵守承诺，击败了魔王。同时再也没有归来。

那之后又过了四年。王国终于取回了宁静。为赞颂逝去的勇者，开始了将其伟业编撰成册的事业。

第一卷 ──在市镇之中──

「你问我对勇者有什么看法？他为我们除掉魔王，我们对他充满感激呢。现在我们能够活得好好的，都是多亏了勇者大人呀。」

「他会剑术，也会攻击魔法跟恢复魔法不是吗？真是位伟大的人啊。他的死让人惋惜得不得了。」

「我觉得他死掉实在太可惜了。听说勇者大人在学院也很优秀，大家明明都认为今后依然需要像勇者大人那样的人才啊……」

「死因果然是打倒魔王时负伤或是被诅咒了吧？毕竟跟那么恐怖的敌人战斗，我猜最后是两败俱伤吧？」

「哎～那是个很厉害的人啊，都击败魔王了嘛。但是啊，听说勇者来自某座乡下农村吧？要是回来，那家伙就会称王了，让人有点害怕耶。他完全不懂国情，也不懂政治吧？」

「他为什么会死在旅程中呀？照理说明明都能打赢魔王了，不至于会输给魔物啊。很不可思议呢。」

「感觉剑圣最可疑啦！人家毕竟是伯爵啊，想必是相准下任国王的宝座而动手了吧？要是勇者不在，听说能跟公主殿下结婚的就是剑圣了。啊，这件事还请保密唷，不然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嘛……」

「据说贤者大人与圣女大人是儿时玩伴，或许贤者大人爱着圣女大人吧？然而圣女大人心属于勇者大人，所以贤者大人才会忍不住杀掉勇者大人吧？」

「一定是为了争夺圣女大人吧？毕竟那位大人那么美丽。圣女大人绝对是爱上勇者大人了，才让剑圣大人与贤者大人心生嫉妒，那两位于是相互勾结，谋杀了勇者大人吧？一想到这里，就让我觉得圣女大人好可怜，到现在还不愿结婚。」

「勇者大人出身平民不是吗？贵族们应该不甚满意吧？一旦他回来便会当上国王，那样贵族们就必须听从平民的命令喽？我想就是因为讨厌那种事，他们才会指示某人杀掉勇者大人啦。」

第一卷 里昂之章

「他是我的好友。」

当我问起里昂他与勇者阿瑞斯之间的关系时，他给了我简洁有力的回答。

即使隔着衣服，也能看出那经过锻炼的身体显得十分结实。他有着一头平整的金发、修剪整齐的短胡，以及端正的五官。那足以震慑旁人的目光，展现出他并非等闲之辈。

好友──他与阿瑞斯的关系理应不会如此单纯。他们自就读学院时期便有所交流，也是在队伍中一同跨越生死关头的队友。

里昂·穆勒──被誉为剑圣里昂的他，过去曾经是勇者候补的头号人选。

「没有特别的意思。只不过在与他相遇之前，我身边并没有能称作朋友的人，毕竟出生在一个地位甚高的家庭嘛。一旦生于贵族家庭，人际关系必定会有上下之分。尊敬或是被尊敬──我们就是这样衡量眼前的人物的。还满差劲的吧？贵族就是这种生物啊。」

他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道。

现在的里昂，并没有他自己所形容的那种贵族气质。倒不如说，人们都知道他是个对旁人一视同仁，作风光明磊落的人物。好比说此刻他即使面对我，也不会让我感觉到身分隔阂，反倒是以平易近人的方式与我对话。

──那么，你与阿瑞斯相遇时又是如何呢？

「当时我还是贵族……不对，现在依旧是贵族就是了。不过那时的我正是『贵族』这种生物，甚至还是勇者候补人选，满怀着只要让我用剑就无人能敌的自信，也越来越相信勇者肯定是自己。周遭的人同样如此看待我，所以……」

里昂的目光出现了一丝阴影。

「我很讨厌那家伙。一个平民大摇大摆地进入唯有贵族才能就读的法尔姆学院，还是个风采与容貌毫无特色的男人。我甚至不想让他出现在自己的视野当中。」

──现今依然屹立的法尔姆学院，以勇者的培育机关着称，却非唯有贵族才能就读的学院。倒不如说只要拥有实力，任何人都能踏进那扇大门。

「那是现在……当时可不是那样的。那时的学院失去了建校时的理念，沦为贵族们为自己的孩子镀金的机关。当然，只要有钱就能入学，因此尽管学院对外宣称『入学不论身分地』，却也不会有哪个好事者专程跑到那种地方喽。如果想要成长，可以去念私塾、成为有名气的剑士学徒，或是作为冒险者累积经验，方法要多少有多少。」

──既然如此，阿瑞斯为什么要进入法尔姆学院呢？

「答案很简单──因为他想成为勇者啊。成为强大战士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，但想使人认同自己是位勇者，就只能进入这里了。不过只要稍微想想就会知道，其实没有规定『不进入学院就不能成为勇者』。然而当时大家都如此相信，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。」

──你们第一次相遇的情况如何呢？

「忘了……我是想这样说啦。但我到现在依旧会梦到当时的情景。那时我瞥了他一眼，对他脱口而出：『你没资格当勇者。』」

──阿瑞斯是怎么回答的？

「他说：『即使如此，我也非成为不可。』没想到会被平民顶撞的我就大发雷霆啦，甚至还想当场砍了他，不过被教师阻止了。他们说：『学院内要是有人持械斗殴就麻烦了。』虽然连教师们也认为他不属于这里，但要杀了他似乎还是不太妥当的样子。」

──阿瑞斯是个什么样的学生呢？

「算是很平庸的学生吧。进入学院前，他似乎曾当过冒险者一阵子，或多或少有些战斗技术，但剑术的基本型都是独创的，因此被从头锻炼了一番。到毕业之前我们比划过很多次，但我从来没有输给他。」

──大家都相信勇者阿瑞斯自学院时期以来的成绩一直都很优秀，这点你怎么看？

「那都是后来杜撰的。因为他打倒了魔王，在学时期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家伙们便纷纷大幅转变态度，称赞起他，像是『他打从学生时代就绽放了勇者的光辉』之类的。那家伙哪有什么光辉啊？倒是很异常就是了。」

──异常？

「课堂上的战斗演练若非获胜，他会战到自己真的倒地败北为止，只受一点小伤不会让他放弃，即使对手是教师也会倾全力对抗。一旦不懂授课的内容，他就会去请教老师或同学，问到理解为止。如果是需要模仿动作反覆练习的基本型，他则会练到深夜才罢休。」

──这样听起来就只是个勤奋认真的学生而已，不是吗？以勇者的逸文轶事来说，显得有点无味呢。

「这可不是只有勤奋而已。那家伙毫无休息的概念，完全没有自由运用的时间，全都投入在『成为勇者』上。他的睡眠并非睡眠，而是活动到极限后倒下罢了。看他是平民而找他麻烦的人们很快地都不再跟他扯上关系。毕竟任谁来看，他的执念都太脱离常轨了啊。」

──即使付出了这么多努力，他依旧很平凡吗？

「不，还是有相当的成长喔。然而说起来也就只是『都努力成这样了，多少有点成果吧』的程度。纵使努力，也无法跨越才能的鸿沟──这是严酷的事实。总的来说，一如他在剑术方面不及我，他在别的领域上也都不是最优秀的。当然，他的成绩并不差，但一旦努力到那个地步，任谁都能取得那样的成绩……不过说实在的，没人能努力成那样就是了。」

──的确，毕业时的阿瑞斯并非首席。取得首席的记得是里昂才对？

「之所以能夺下首席，是因为我有『伯爵的儿子』这个背景。要是同时期有王族成员，首席就会由对方夺得了。不过我的成绩相当优秀，还算对得起首席的名号啦。」

里昂咧嘴一笑。那抹笑容虽然显得大胆无畏，却讨人喜欢。

──话说回来，你称阿瑞斯为好友，又是从何时开始发展成那种关系的呢？

「是三年级尾声在野外演习时的事了。我们远征罗佐洛夫大森林与魔物作战，作为这三年间所学的总结。」

──罗佐洛夫大森林至今仍是魔物出没的魔境这点众所皆知。法尔姆学院现在依然会进行这项野外演习，并视其学校的传统活动呢。

「虽说是魔境，然而根据地点不同，魔物强度也有相当的落差。毕竟那里的面积广大到涵盖了好几个国家嘛。学生们涉足的地点是较为弱小的魔物出没的区域，教师中也有老练的冒险者跟去演习，还有骑士同行护卫，几乎没有任何危险性……照理说应该是这样的。当时却有个魔人盯上了那场演习。」

──那起事件非常有名，现在也是勇者的英雄谭之一。后来组成勇者小队的成员们，一起打倒了袭击而来的魔人。

「那可没有倜傥到能称作英雄谭啊。带队的教师与护卫的骑士几乎全被杀了。当然，学生之中也有牺牲者，说起来根本是王国的失责，为了粉饰太平才把幸存下来的学生吹捧成英雄。」

──确实，王国以众多牺牲者的出现强调魔人的强大。由于有着这样的铺陈，勇者一行人身为学生却击退魔人的勇敢才变得更加引人注目。

「事后我们才体认到，那个魔人在魔人当中不算强大，只是非常狡猾，想必是打算借由除掉可能成为勇者的学生们，以较小的风险赢得功绩吧。而教师与骑士们也是，若非被迫一边保护我们一边战斗，应该多少能力战魔人才对。」

──即使弱小，魔人在魔物中依旧是位列最强阶级的种族。对上魔人的学生们又是如何战胜的呢？

「这很简单，以实力来说，我们打从一开始就赢过对方了。虽说是学生，但我、玛莉雅和梭伦的实力高人一等。然而我们的实战经验完全不足，纵使能够打倒弱小的魔物，当时却还不晓得该如何联手战胜实力比自己强大的魔物。只身冲上前挥砍的我三两下就被打败了，梭伦则由于自豪的魔法并未发挥效用而陷入混乱，恢复魔法对死者无效让玛莉雅在尸体前呆滞不动。」

──圣女玛莉雅、贤者梭伦……就算不特别说明，大家也知道这两位是勇者小队的成员。但当下的他们未能发挥力量。那么阿瑞斯又如何呢？

「那家伙……一看到魔人，便立刻开始指挥大家逃命。他叫大家别挤成一团，要散开逃跑。我当时觉得他根本就是个胆小鬼，居然叫大家『不要交战，快逃命』，然而遵从指示的学生们全部活了下来，挺身面对魔人的则都命丧黄泉。」

──阿瑞斯自己呢？

「魔人打算追杀逃跑的学生之际，他上前阻挠魔人。那家伙绝不会正面迎敌，而是保持距离牵制对方的行动，或许是为了尽可能多救一个人吧。因此当我们被魔人击败时，他也跳入了我们之间。那家伙没来的话，我早就死了。」

──阿瑞斯同样试图救你逃走吗？

「不，那家伙对我说：『站起来！给我战斗！』不觉得很过分吗？我才刚和魔人交战落败，他居然说出『给我战斗！』我当下心想：『就算跟魔人拼搏也不可能战胜啊。』」

──但你还是挺身对抗了。

「有生以来，我头一次被打得体无完肤，自尊心都要变成破铜烂铁了。然而平民仍独自作战着，身为贵族、生于伯爵家的我，又岂能逃走呢？

况且那家伙还说：『你不是要成为勇者吗？』所以我才挤出仅存的勇气，爬了起来。

现在想想，我当时是第一次鼓起『勇气』这种东西呢。在那个存亡关头之前，我的人生从未『鼓起勇气』，一次也没有挺身直面困难过。所以在面临魔人的威胁时，我才会轻易地丧失心志，做好丧命的觉悟。」

──面对赢不了的对手，你是如何面对他且与之一战的呢？

「采取跟那家伙一样的战斗方式喽──不正面对抗，保持距离，一发现破绽就砍过去。我曾讥笑那是弱者的打法，认为那并非骑士应有的战斗方式。然而尝试后，我理解了──这样的战斗方式对于比自己强大的对手十分有效。面对单体比人类强大许多的魔物，打从一开始就应该使用那种战法。」

我跟那家伙瞄准魔人的破绽，好几次砍中对手。而听到那家伙的指示，梭伦开始能以牵制为目的施放魔法，玛莉雅也得以专心治疗进行战斗的我们，于是我们赢了。」

──这场战斗是勇者小队首次发挥团队效果吗？

「描述起来显得很简单就是了。但在战斗的过程中，我完全不觉得我们能获胜，甚至连攻击有没有生效都不晓得。然而正因为那家伙毫不犹豫地战斗着，我们也才敢继续拼斗下去。那家伙同样倒下了无数次，可是无论倒下多少次，他都会马上站起来面对敌人。

后来我才理解到，打从课堂上的战斗演练开始，那家伙就设想着会有这种恶斗了吧。所以无论在战斗演练被击倒多少次，他都不轻易认输，会挑战到获得胜利为止。也就是说，在我们得过且过地听讲的课堂中，他学到了很多知识。面对强大的对手该如何走位，又该如何作战……这样的差距，在那场野外演习中展露无遗。」

──你认为他是救了自己一命的朋友吗？

「也许觉得，也或许不这么认为吧。」

里昂遥望着虚空。

「当时的我心想的是：『啊，那家伙就是勇者啊。』说这话可不是输不起，但在我们重整态势后，给予魔人最多打击的是我，论实力的话果然还是我比较强。然而不是这样的。勇者确实必须强大，却并非只要强大就好。当然，与身分地位更是毫无关系。关键在于『勇者的该有的言行』。

我并非勇者，同时我也首度认同了一个人。无关乎身分贵贱，而是站在对等的立场认同他。」

──勇者……为什么死了？

「那就是阿瑞斯这个男人的命运吧。仅此而已。」

第一卷 断章一

入学后没多久，我在教室被人搭话了。

「你没资格当勇者。」

对方是个仪容高贵、体格健壮的金发青年，湛蓝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，五官也很端正。

「即使如此，我也非成为不可。」

听到我这么回答的青年忽然震怒，将手放到腰际的剑上。

多亏教师慌忙介入我们，场面才得以缓和，此后我却被对方视为眼中钉。

我很快便得知金发青年名叫里昂·穆勒。他在班上比任何人都要引人注目，又是伯爵之子，就连教职员也有人对他阿谀奉承，同时剑术的本领委实精湛。

不仅血统与才能双双得天独厚，他也相当勤奋不懈，即使在课堂外也会确实锻炼，丝毫没有得意于自身才能的倾向。当然，他是勇者候补的头号人选。

我觉得他可能会成为勇者。与其这么说，不如说我「如此祈愿着」。

「要是里昂能当上勇者，我就不必成为勇者了，不是吗？」

我自私自利地如此心想。尽管如此，在他真正成为勇者之前，我不能就此放弃，不能将勇者这样的宿命强压在里昂身上。

因此我决定比里昂更加勤于锻炼，苛求自己的训练量达到里昂在课外进行的数倍。

所幸我有的是时间。里昂的周遭总是熙熙攘攘，某种程度上不得不面对人际关系。而我的身边则一直都冷冷清清，所以能将课程外的时间全都用于训练上。

战士班级的教职员们，大多是年长衰老或因伤引退的骑士，本领却货真价实。

尽管会特别关照贵族阶级同学的他们很少直接指导我，但在课程中传授的内容十分值得参考。虽然对我抱持好感的教师不多，不过每当我涌现疑问之际，一旦发问，他们都会清楚地为我解惑。

而我则将那些教诲放在心上，在校舍后方等不引人注目之地一个劲地挥剑。

可以的话，我甚至会在有镜子或玻璃的地方练剑，确认自己的架势与动作。

透过课堂让我了解自己使剑的方式有过多冗赘之处。尽管没有正式学过剑术就来到这里，我依旧痛感自己多余的动作实在太多了。

与我相比，里昂的剑术是最理想的范本。他的剑法宛如勾勒细线般，既优美又洗练。我视他的剑法为模范，勤奋锻炼，即使是课堂上的战斗演练也尽可能地挑战他。

每次我都会遭里昂痛扁一顿，被他轻蔑地骂道：「快点滚出学院吧。」

然而不可思议的是，里昂似乎不喜欢我被其他学生瞧不起。

有一次，我不小心将剑忘在教室里。那把剑被其他同学夺去，占为己有。

「你这种平民根本配不上这把剑，让我来用吧。」

那位同学这么说道，周遭的其他同学也跟着嘲笑我，附和他的说法。

「那是我很重要的剑，可以还给我吗？」

其他东西我都能交出去，唯有那把剑不能给别人。

我朝那个同学走近。无论如何，我都打算抢回那把剑。

「你、你想做什么！区区平民，未免太嚣张了！」

虽然一度被我的气势逼退，但是凭借着同伙的人数，他们团团包围住我。

「喂。」

这时，里昂说话了。

「那边的，老师教过，剑是战士的什么？」

里昂质问起盗走我的剑的同学。

「呃……那个……老师说过，剑是战士的生命……」

被问到的男生语无伦次地答道。

「哦？那你的生命是偷来的吗？」

被问到的男生颤抖了一下说：

「不，没那回事，只是稍微闹闹他而已……」

「你打算成为一个嬉闹玩弄生命的战士吗？」

被逼问的男生就这样闭上嘴，把剑还给了我。

确认他归还剑后，里昂随即离去。我追了上去向他道谢。

「谢谢你帮我。」

「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？」

对于我的致谢，里昂尖刻地回应。

「我说了，剑是战士的生命！性命被人取走是战士的失态，岂有此理！夺走别人的剑确实愚笨，但把剑忘记的人更加愚蠢！」

诚如他所言。从那以后，我便将剑带在身边，寸步不离。

※　※　※

三年级夏天的尾声，我一如往常地在校舍后方挥剑。此时里昂向我搭话。

他极少会和我说话，今天也罕见地没有带着跟班。

「你挥起剑来也有模有样了嘛。」

他不讲客套话，也不会冷嘲热讽，所以这应该是在夸我吧？我停止挥剑，面向里昂。

「我一直都把你的剑法当成范本。」

「这样啊。尽管我没那么拙劣，但除了我之外，你的剑法最像个样子。不过其他人没认真修练也是原因就是了。」

他的话让我非常高兴。在战士班级中，基础没打好的我是剑术最差劲的那个……里昂此刻却说那样的我仅次于他。

但除了我与里昂之外的同学们没有认真听课，也是不争的事实。他们似乎很怕一旦不小心提升实力，就会导致自己非去魔王领土不可。里昂恐怕对这件事感到万分烦躁吧。

「谢谢。努力到现在终于有价值了呢。」

「是吗？我觉得这个成果与你付出的努力不相等就是了。每天挥剑几千下却只有那种程度，你还真是没有才能耶。」

里昂的观点很正确。两年多来，我不论昼夜地持续挥剑，然而只有现在这个程度，看来才能真的相当有限。

「这样也没关系，因为我非得成为勇者不可。就算只有一丁点也好，我都必须提升剑术本领才行。」

「为什么你那么执着于成为勇者？」

里昂面露严肃的表情。

「因为预言师现身在我的村子，预言了勇者会出现，所以我非做不可。」

「你真的认为自己是勇者吗？」

「谁知道呢？虽然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就是了。真要说起来，里昂应该还比较适合当勇者吧。」

「啥？」

他看似打从心底难以置信。

「那你干嘛坚持主张自己要成为勇者？交给我不就好了？如此一来，你就不必每天进行那种强度的修练了不是吗？」

「不行，那样太过意不去了。」

「过意不去？」

「勇者这种身分可不是人当的。接收大家不请自来的期待，被擅自委以打倒魔王的大任，甚至必须拼上性命作战才行。而且一旦失败，世界就完了。没什么比这份工作更划不来了吧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里昂先是犹豫了一阵，才开口道：

「昨天，父亲要我辞退勇者候补的身分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里昂的父亲应该很期待他能成为勇者才对啊。

「战况相当恶劣，据说现况几乎无法入侵魔王的领土。他判断即使是勇者也不可能击败魔王。」

原来如此，一旦情势不利，便难以支援入侵魔王领土的勇者。而没有支援的话，就与奔赴死地没两样。

「他是在担心你喔。」

「我当然知道！」

里昂大喊。

「但我从小就为了成为勇者勤奋不懈！成为勇者拯救世界是我的梦想！事到如今，我也不在乎性命了！可是……」

里昂的父亲贵为伯爵，他的命令想必是绝对的。况且那也是忧心儿子的安危，让里昂实在难以违背。

「我会成为勇者，所以没问题啦。」

我再度开始挥剑。

「我一定会打倒魔王回来，没问题的。」

「比我还弱的你吗？」

里昂的表情扭曲了。

「为什么你能如此断言！你只是个凡人！毫无力量！也不可能打倒什么魔王！」

犹如要将憎恶一吐为快似的，他谴责着我。

「我会尝试到打赢为止。一次不行的话就试上两次，两次也不行便放眼第三次。就是这样而已。」

我并非那么乐观主义的人，丝毫不觉得第一次就能顺利成功。

「你在说什么？只要失败一次就当场结束了，才没有什么第二次呢。」

「就算没有也只能上了，重要的是不懈与冷静。要是自暴自弃而白白浪费生命，那才真的是结束了。无论发生什么事，我都会拼到最后成功给你看。我就是为此才学会攻击与恢复魔法的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注视着我的脸好一阵子后，里昂说道：

「哼，说得头头是道，平民又能做到什么？要打倒魔王的终究还是我。把一切都交给你一个人，在王国里安稳地等待，这种事我可做不到，我的尊严不容许自己将世界的命运交托给平民百姓。不管任何人怎么说，我都会前往魔王的领土，一定会。」

里昂迳直离去，却忽然像是改变了主意似的，转过头对我说：

「来做个约定吧。一旦我当上勇者，你就加入我的队伍。」

这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话。

「要是我成为勇者呢？」

「那种事的机率根本渺茫到不可能发生吧。不过嘛……」

里昂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说道：

「到时候我就加入你的队伍。」

第一卷 断章二

我自幼在周遭的期待下成长，所谓伯爵家的长男就是这样。

我们穆勒家是长年支撑着王国的梁柱，同时也是王国的武力象征，因此保持强大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
当我注意到时，手中已经被塞进了没有刀刃的小剑，被迫练习使剑。

我并不厌恶这件事。我喜欢剑术训练，越是练习便越能感觉到自身的进步。指导我剑术的叔父不用说，就连父亲与母亲都会夸奖我。

以结果来说，剑本身成了我的存在价值。

然而纵使生于武家，也并非只要剑术精湛就足矣。好比说目前我们家族中剑术最高超的是叔父，但他身为次男，无法继承家族。结果贵族依旧得论及血统。不过时代即将改变。

魔王出现了。

魔王与其麾下的魔物们，以压倒性的数量与力量开始侵略人类的国度。

那是在我六岁的时候，人类与魔王军在南方展开大战。听说这个国度也派出了军队，父亲接到国王陛下的圣旨却未亲自出阵，取而代之地交由叔父领军。因为父亲身为伯爵家的当主，不能有任何闪失──这就是理由。

当时遭魔王军侵略的是马利卡国。叔父赶赴救援，同时也充分发挥自己的武勇，击退了魔王军。可惜他抵达的时间太晚，马利卡国已然亡国。

如果父亲立即做出决策并亲自出阵，马利卡国或许就能得救了。

那令人十分遗憾。

另一方面，与其他贵族不同，亲自站上前线、锋芒毕露的叔父，让我敬佩不已。

由于叔父没有儿子，他把我当成亲生儿子般疼爱万分。同时他还有个女儿，年纪比我小了一岁。

叔父的女儿──也就是我的堂妹──同样视我为兄长般仰慕，一同勤奋练剑。她真不愧是叔父的女儿，资质相当优秀，要是男人的话，可能会成为在我之上的剑士。多亏与她激烈切磋，我的剑术更加熟稔了。

随着时间流逝，王国中逐渐飘散着沉重的氛围。尽管一度击退了魔王军，敌方却仍一步步扩大其势力，众人都认为魔王最终会将魔掌伸向这个国度。

但正是这个局势，才会需要我的力量。

「我会用我的剑拯救这个国度。」

如此心想的我持续钻研。叔父对我说：「你超越我了。」十来岁时，我开始被称为剑圣。然而当我察觉之际，自己早已变得与周遭格格不入。

没有人认真想要拯救这个国度，周围的人只思考着该如何让自己不上战场。地位越是崇高，这样的倾向便越是强烈。

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。身为贵族，理应率先为了国家、为了人民战斗才对。

因此，我打算成为勇者，借由拯救世界成为这个国度的王，导正贵族们的价值观。我相信能成为勇者的只有自己，对此毫不怀疑。

然而同时我也祈愿着，与自己志同道合的某人、愿意献身为人民战斗的某人，能存在于某处。

※　※　※

十五岁时，我进入了法尔姆学院。

这是为了培育勇者的机关，唯有被选上的贵族才能进入。我抱着淡淡的期待，心想──只要来到这里，或许会有其他以勇者为目标的贵族。

而出现在眼前的是阿瑞斯。区区一介平民，却不知好歹地进入法尔姆学院。

平民本该由贵族守护。若非如此，贵族会失去身为贵族的理由。

确实，成为勇者或许无关乎身分地位，但勇者必须从贵族中诞生，否则我们将会沦落于单纯寄生国家的存在。

「你没资格成为勇者。」

回过神来，我已脱口而出。

资格？为什么需要资格？谁来当勇者都可以，不是吗？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容许──无法容许我们沦为虚伪的贵族。

「即使如此，我也非成为不可。」

阿瑞斯笔直地望向我答道，答覆中蕴含着觉悟，不同于其他进入学院却成天嬉皮笑脸，毫不戒慎恐惧的纨裤子弟。

我将手放到剑柄上，此时周围的人们一齐制止了我。

为何要阻止我？你们没有任何危机意识吗？身为贵族却被平民拯救，我们的生存价值将不复存在啊。

我可以如此断言──这家伙是认真地以成为勇者为目标的。

除了自己之外，我不曾见过这种人。

（插图006）

我曾问过一些有望当上勇者的人：

「你有打算以勇者为目标吗？」

而答案总是只有一种。

「勇者一定是里昂大人呀。」

他们会露出谄媚的眼神说道。

为什么？没有决定勇者必须由谁担任吧？但凡有拯救世界的觉悟，那照理说是任何人都该迈向的目标才对。

贵族或骑士若不以此为目标，又该如何是好？

正因为是贵族、骑士，才应当为人民奋战不是吗？

当然，我会成为勇者，拯救世界，成为这个国度的王，为人民带来幸福。

但这条路不该独行，众人理应一同钻研，朝顶点迈进才对。

莫非你们要我一个人走上这条路？

要我独自步向荒野？

为何你们心中毫无志气？

好不容易有人出现在那片荒野之中，结果偏偏是位平民，教人情何以堪？

你们嘲笑着他，嘲笑那位说要以勇者为目标的平民。

不准笑。

没有觉悟的人竟然去讥笑做好觉悟的人，这是哪门子的道理？

法尔姆学院是培育勇者的机关，既然进入这里，就该以勇者为目标啊。

你们却不想成为勇者，反而嘲弄以此为志向的人，没有比这还要献丑的事了。

即使我将手放在剑上，阿瑞斯也无动于衷。这家伙是货真价实的，然而我无法认同他。

因为我是贵族，他则是平民。

※　※　※

学院的课程开始。当我们能进行剑术的战斗演练之际，阿瑞斯主动前来挑战我。

周围的人们都说：

「区区平民胆敢要求与里昂大人对练，未免太狂妄了。」

同时打算阻止他。不过我接受了。

理由很简单，倘若阿瑞斯不当我的对手，也没有其他人能和我练习。不晓得他们是刻意放水，还是实力差距太大而无法与我一战，总之没人打算挑战我。要是没有阿瑞斯与我对练，我的对手就只会剩下教师而已。

于是战斗演练开始了。

将剑尖对准我的阿瑞斯使力过了头，架势毫不优美，看似杂乱无章。见到他的剑术，班上的人都不禁失笑。

他恐怕没有经过正规训练吧？与那些从实战中累积经验的冒险者或佣兵很类似。

光是这样我就能理解，他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耐。

我单手握剑，剑尖下垂，没有摆出任何架势，透过放松力量让身体变得轻盈柔韧，以便随时应对对手的动作。

阿瑞斯「哈啊！」了一声，同时将剑高举过头，朝我逼近。

预备动作太大，发动攻势的距离也太远，甚至不需要我用剑接下攻击。

我以最低限度的动作，在毫厘之差间闪过他的斩击，并轻轻挥动剑，打中了他的脖子。

「这样就打中一次了，还要继续吗？」

「还要！」

阿瑞斯拉开距离，立刻重新摆好架势。这次他谨慎地缩短距离。

他就那样进入了我的攻击范围，所以我摆出自下往上斩击的动作──这是幌子，然而中计的阿瑞斯却大动作地采取防御姿态。看到他的动作，我以双手重新握好剑柄，从上方往他的肩膀赏了一击。

叩！钝重的触感自手腕传来。这是练习用的木剑，不至于砍伤他，但应该也打得相当痛才对。

「咕！」

阿瑞斯闷哼一声，蹲了下来。

「哦！」

周围传出了感叹声。尽管刚才尽是些简单的招数，但招数之间要流畅衔接仍需相当的修练与技巧。他们也许能够理解这点吧。

「还要继续吗？」

阿瑞斯以左手按着肩膀，神色扭曲。

「……还要。」

真了不起。待会僧侣班级的学生想必会有个不错的练习样本吧。

基于前两次的反省，阿瑞斯的动作变小了些，也相对慎重了不少。

他又一次进入我的攻击范围。这次我让阿瑞斯先出手攻击，因为已经负伤的他动作迟缓，没必要由我发动攻势。

而在阿瑞斯将剑高举过头之际，我瞄准破绽，击中他的躯干。

他发出「咕呼……」一声，彷佛将肚子里的空气全都吐出来一般，随即倒地。

到此为止。可能打断了一根肋骨吧。不过学院里兴高采烈地想尝试恢复魔法的学生要多少有多少，没问题的。

「快点滚出学院吧。」

我如此奉告。然而阿瑞斯回望着我，眼神中毫无颓丧之色。

之后的战斗演练，阿瑞斯依旧会找上我一决胜负。

老实说，即使在班上，他也算是比较弱小的。

他的剑术是独创的，动作中也有很多冗赘之处。不过他好像具备实战经验，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其他学生没有的气魄，或者该说是杀气。

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。分明是持剑决胜负，他却会用脚踢，也曾抛下剑扭抱上来，为求胜利不择手段。学生们纷纷谴责他：「真是卑鄙的家伙。」那家伙却毫不介意。他不惜一切地执着于胜利。

然而仅只于此，他终究无法与我一拼。我与他在剑术实力上差距太大了。

每当阿瑞斯向我挑战，总会被我打得体无完肤。

「快点滚出学院吧。」

把他打到动弹不得后，我每次都会这样对他说。这句话似乎让周围的人们觉得，我是认真地想把他给赶出去。

我当然是认真的。因为阿瑞斯也以勇者为目标，既然是我的对手，想踢下他便理所当然。但你们连竞争对象都不是。没有打算与我站在同一个舞台的人，我又怎么可能认真对付呢？而阿瑞斯，无论被我彻底击倒多少次，他都会一再起身。

彷佛向我夸耀着──以勇者为目标，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当我察觉之际，自己的目光已经开始跟随阿瑞斯的身影，然而那家伙完全不打算看向我。倒不是刻意忽视我的存在，而是因为他将所有时间都用来提升自己。但凡有零碎的时间，他就会反覆阅读课本；一旦有完整的时间，他则会用来挥剑。也就是说，他没有闲暇将时间花在别人身上。

学院的课程全部结束后，那家伙总会到校舍后方挥剑。

宛如重复着课堂上所教的动作，好似要将那些融入身体，他细心且确实地一次又一次挥剑。

每天都看着他进行训练的我，或许只是在确认──至少还有会另一个人，如同自己一样走在荒野上。

「区区平民还真拼命啊。」

我周围的贵族们说道。

拼命是理所当然的吧？我们可是要跟魔王作战啊。一旦对这点有所觉悟，自然会涌现出拼劲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阿瑞斯的努力依旧脱离了常轨。那家伙根本不打算休息，彷佛被某种存在追赶一般，不断奔跑着。

毫无疑问地，那家伙一定经历过什么，让他想要成为勇者。但我不知道内情，那也不是我能过问的事。

而那有可能就是我所缺少的部分也说不定。

※　※　※

过了一段时间，与阿瑞斯有关的谣言开始流传而出。

据说他爱慕僧侣班级的玛莉雅·劳伦，甚至好几次向她告白。

（不可能。）

我一笑置之。

玛莉雅确实很美丽。既然能被称为圣女，她作为僧侣的实力的确出类拔萃。

过去我在考虑将来要纳入自己队伍的人选时，对玛莉雅很感兴趣，因此向她搭话过。然而她只是一味地讲述着华丽的辞藻，难以理解她的内心在想些什么。

她赞美神灵的话语听起来十分随意，宛如是个「正因能感受到神灵存在而不相信神灵」的女人，根本无法信任。我丝毫不认为阿瑞斯会沉迷于那种女人。

那之后又过了数月，这次传来了他向梭伦·巴克莱学习魔法的消息。

「他还真是个笨蛋耶，居然真的相信勇者用得了魔法。」

班上的人们如此说着，贬损阿瑞斯。

诚如他们所言，魔法是一种才能，能否运用在出生当下就决定了。

不过的确有个「勇者能使用魔法」的传说。阿瑞斯应该是把这件事给当真，才打算学习魔法吧？

这么一来，他会与玛莉雅往来，可能也是为了学会恢复魔法而采取的行动。真是白费功夫，那家伙总是会做些徒劳无益的事呢。

回过神来，我已经把家里的魔法书带进房间，偷偷地读了起来。写在上头的句子都是古代文字，看都看不懂。即使如此，我依旧一边翻阅辞典，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。

学习绝非我的弱项。为了在未来经营自己的领地，阅读各式各样的书籍并获取知识相当重要。

但魔法书则不在此范畴。首先我看不懂，就算看得懂，里头的文法也与现代大相迳庭，非常艰涩难解。

我打从心底想着：「没有进入魔法师的班级真是太好了。」

才经过一个月，我就停止阅读魔法书。

再怎么说，这也未免太过自虐──解读并细究看不懂的文字，理解文章的意义，好不容易理解后再尝试咏唱咒文，却完全得不到反应，一点变化都没有发生。我根本无法持续这种行为。

（阿瑞斯一直在做这种事吗？）

他真的不正常。毫无魔法才能却做着这种事，怎么想都只觉得他脑子有问题。

（就算是他，应该也学不会吧。）

阿瑞斯基本上是个不灵巧的人，笨拙如他不可能学会魔法。我如此说服自己。

※　※　※

升上三年级后过了一段时间，学校里盛传着──阿瑞斯会使用恢复魔法与攻击魔法了。

「效果没什么大不了的。」尽管小觑着这件事，众人的表情却参杂着畏惧。

实际上，他的程度好像不怎么样，但那家伙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，那份努力超乎想像。

关于剑术也是如此。眼下的阿瑞斯，明显变得比除了我之外的战士班级同学们还要强大。老实说，他的成果与付出的努力并不相符，即使如此，他也确实练就了实力。

而就算到了三年级，阿瑞斯在战斗演练上仍持续向我发起挑战。

面前的阿瑞斯将剑尖对准我的眼睛，架势不见冗赘之处，也适度放松了力量。

以剑指向敌人的眼睛是基本的架势，但以一对一来说理应最没有破绽。

我相对地侧过身，单手举剑指向对方。此刻面对阿瑞斯，我已经没有「不摆出架势」的选择了。

我们就这样互相试探对方，现场的氛围紧张了起来。

阿瑞斯迅速压低身子，滑行般朝我刺击而出。准备动作很小，没有破绽。这记攻击既能化为假动作，也能作为真正的攻势。

我往侧面一跃，瞄准对手的侧方斩下，然而阿瑞斯立刻摆回原本的架势，确实地接下我的攻击。当然，我并未止于这记攻击，而是连续使出斩击。

我参杂佯攻在其中，同时毫无间断地施展攻击，阿瑞斯却以最低限度的动作确切地防御了下来。

想改变还真的能改变啊，战士班级中成长最多的就是阿瑞斯了吧。他原本能力最糟，进步最多是当然的，也因此进入这所学院才有意义。

与他相比，我在学院生活中有得到任何东西吗？

我日以继夜、毫不松懈地磨练自己，却也仅只于此。

若要更上一层楼，我也许不该安逸地选择进入这所学院，而是应该找寻别的路才对。

以前的我照理说也有「与叔父一起站上前线应战」这个选项。只要投身战场，我能学的事物想必还有很多吧。如果无法站上前线，讨伐那些出没在国内的魔物也不失为一条道路。这么一来，我也能一边磨练本领，一边为国贡献。

即使顶着「剑圣」这个头衔，我却依循往例进入法尔姆学院。

「唯有自己思索着国家大事」这点让我自负。然而实际上，我是不是什么都没在思考？

看着阿瑞斯死命接下我的攻击，不知为何，后悔频频浮现于脑海中。

──至少唯有这个人，我不能输──

我识破了阿瑞斯的意图。他应该是企图在挡下我全数的攻击之后，以累积下来的力量回击吧。

我故意做出暂且退后的动作。

他没有放过这个破绽。阿瑞斯拉近间距，高高举剑砍了下来。

那是每天挥剑数千次，耿直地磨练而成的一斩。姑且不论华丽程度，这一斩能感受到他所累积的一切。

不过情况正如我所料。我往一旁抽身，相准阿瑞斯与我错身而过之际，朝他的身体挥下一击。

手感无比扎实，换作是在两年前，他应该已经倒下了。然而阿瑞斯依旧挺立，架势也没有瓦解。尽管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，却还有战斗的意志。

那之后我彻底击垮了他，但他直到最后都未曾认输，无论倒下多少次都接连爬起。再也没有人会嘲笑他的奋斗是愚行了。

勇者理应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人。这么说起来，我其实只是做着自己办得到的事而已。

※　※　※

叔父的讣告在夏天的尾声传来。在国境与魔王军交战的他对上魔人，战死了。

他是个强大且温柔的人，我深信他面对区区魔物，不会屈居下风。

面对父亲的死，堂妹依然表现得相当刚毅。

「战死沙场是武家常态，父亲也是偿得夙愿了吧。」

那我父亲身为当主却未曾踏入战场，如今依然活着，又算什么？

为何身为「剑圣」的我没有站在战场上？

望着她的身影，我知晓了自己的无力。

叔父是前线的指挥官，他的死代表状况正是如此恶劣。

「辞退勇者候补吧。」

父亲如此告知，理由是很危险。他或许认为伯爵家绝对不能让继承人在与魔物的战斗中丧命。

还真是贵族会有的理由啊。然而这么一来，这个国度将会如何？这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模样？保护这些事物不正是贵族的义务吗？否则叔父是为了什么而丧命的？

我奔往阿瑞斯身边。像这样与他认真对谈，这还是第一次。

「我会成为勇者，所以没问题啦。」

他在听完我的烦恼后明确答道。那家伙打从入学以来就毫无改变。

当下我却注意到一件事──

正因为下意识地想把勇者的职责推给阿瑞斯，我才会来到他面前。

不过是被父亲阻止，我的觉悟便轻易地动摇了。

真没出息。

阿瑞斯一直认为我比较适合成为勇者，却仍为了当上勇者持续前进，孤独地走在那片荒野中。

啊，是了。生而为人，理应像他一样才对。

无关乎做得到或做不到，而是非做不可。

我也来效法他的态度吧。纵使要输，也应该挣扎到最后一刻。

即使当不上勇者，我也会为这世界竭尽全力。

毕竟，勇者也需要伙伴嘛。

第一卷 玛莉雅之章

「就算是我，也认为他是一名勇者。」

被问起与勇者的关系之际，她露出温和的笑容回答。

玛莉雅·劳伦──她是担任勇者小队恢复要职的僧侣，现为主教，负责管理教会的运作。打从幼时起，她便不分贫富贵贱，一视同仁地施予神灵的奇迹──恢复魔法，因而被称为圣女玛莉雅。

「我跟他的交情是从学院时期开始的。某天，我突然被他搭话。

他对我说：『可以教我恢复魔法吗？』

起初呀，我还以为他是来追求我的呢。因为男生向我搭话的目的一般都是那些嘛。」

玛莉雅露出戏谑的笑容。她拥有绢绸般的黑色长发、陶瓷似的白色肌肤，以及蕴含神秘色彩的眼眸。

勇者的英雄谭中也赞扬了她的美貌。而她的美貌依然健在，甚至愈来愈有魅力。

「然而听了他的话之后，我发现他的态度无比认真。他深信勇者是会使用攻击与恢复魔法的战士。」

──世人多半认为勇者是会使用攻击与恢复魔法的战士，这点到现在依旧如此。他想学魔法是这么奇怪的事情吗？

「说起来真的满奇怪的呢。倒不如说无论是攻击或恢复魔法，都必须具备天赋。要学会这两种类型的魔法，成为战士出人头地，以当时的常识来说是不可能的事。」

──但他是打倒魔王的勇者，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存在，不是吗？

「要说的话确实如此，但毕竟已有两百多年没出现过这样的人物了。听说学院创立初期也曾培育过能使用攻击与恢复魔法的战士，然而由于效率太差，没多久就中止了的样子。说起来，攻击与恢复魔法的契合度本来就很糟糕嘛。

所谓魔法，就是将世界之理诠释为魔力（mana），取之利用的方式。我们僧侣则是将世界之理诠释为神灵的恩惠，代替神灵行使那份力量。因为根本上的思维截然不同，要左右逢源实在不太容易。」

时至今日，魔法师运用的攻击魔法，以及神灵的奇迹──恢复魔法，两者的原理差异依旧争议不断。尽管习得两者的人并非史无前例，却通常会出现一个问题──无论哪边的程度都低到上不了台面。

「况且战士的锻炼与僧侣的训练不同。学院也是，之所以会依照志愿职业分班，是因为希望透过特别强化专业领域谋求高效化。」

──那么你教阿瑞斯恢复魔法了吗？

「毕竟『没有才能的人能否得到神灵的恩宠』让我很感兴趣呀。」

虽然是位面露慈蔼微笑的女性，玛莉雅的话却总是会让人捏一把冷汗。是说成为僧侣的才能究竟为何？

「想必是──能不能感受到神灵的存在吧。跟信仰的虔诚度毫无关系。」

她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虔诚与恢复魔法的关联。

「人的信仰会因为能感受到神灵存在而变得虔诚，却不会因为信仰虔诚而能感受到神灵存在。迄今为止，我看见了许多比自己还要虔诚的信徒。然而真要说那些人有没有办法感受到神灵的存在，答案是否定的。

那已经算是一种才能了。」

僧侣需要先天的才能──神灵的恩宠，是众所皆知的事实，不过如此坚决地否定才能与虔诚的关联，依旧极为罕见，更何况还是出自主教之口。

「这也不是什么禁忌之类的议题，倒是有很多人不认同就是了。

那么，回到原本的话题吧。他是个不具才能，甚至没有信仰的人，因此才会想到：『如果神灵真的存在，为何会出现魔物？』很不客气的问题对吧？然而好比说战士们……那些实际与魔物战斗过的人们，这么想的并不在少数。」

神灵与魔物的关系常变成讨论的议题。不过针对这点，僧侣们总会口径一致地说：「神灵自有其思虑。」避免正面回答问题。

「所以那引发我的兴趣。我好奇起『没才能也不虔诚的人，能不能学会恢复魔法？』才会开始教他恢复魔法。」

──教人恢复魔法，有那么容易成功吗？

「不，一点也不容易，特别是对没有才能的人来说。要求完全感受不到神灵存在的人『快点察觉神的存在！』着实非常困难，就像教小狗说人话一样。」

──但他应该顺利学会了吧。英雄谭中赞颂着勇者连神的奇迹都会使用。

「顺利学会啊──那种状况真的能这么描述吗？接受我的指导后，他似乎渐渐能够感受到神灵的存在，然后耗费两年以上才终于学会初阶的恢复魔法。」

──结论上的确是学会了，那不就算是成功了吗？

「倘若是志愿成为僧侣的人，慢一点也只要花一个月左右就能学会。倒不如说如果有才能，不知不觉就会使用了吧，但他整整两年间可是一点成长都没有哦。为什么他有办法坚持努力，我当时真的不能理解呢。」

──即使没有任何成果，他依然立志习得恢复魔法，所以才能当上勇者，不是吗？

「真的是这样吗？起初我也是兴味盎然地看着他，暗自想着：『啊，没有才能的人果然没办法引发神的奇迹呢。』然而都过了两年，他依旧在练习恢复魔法，而且连一点要学会的迹象也看不到。换成一般人的话，一旦三个月没出现成果就会早早放弃了吧。要是有『才能』或『虔诚』，或许还能坚持下去，但那两项他都没有。」

──所以你无法理解阿瑞斯为什么要练习恢复魔法吗？

「有个传闻表示远古的勇者能使用恢复魔法，但我并不清楚那是否属实。况且自十多年前至今，队伍的职务分担早已明确，战士职只要作为前锋发挥机能便足矣，没必要使用恢复魔法，这可以说是常识了吧？所以不仅是我，学院里的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练习恢复魔法这件事很古怪。」

──听你这么一说，担任前锋的战士的确没必要使用恢复魔法。能使用的话当然相对方便，但队伍的机能只要确实发挥，它的需求就很低了。

「就是这样。话是这么说，但我只有告诉他神灵的存在而已，并未时时刻刻盯着他练习。尽管曾忠告他几次：『你没有才能。』结果也没成功阻止他。」

──可是阿瑞斯成功学会恢复魔法给你看了？

「他的确是证明了『既无才能也不虔诚，依然能学会恢复魔法』呢。不过他学会的是初阶的恢复魔法，我当时认为那并不具太大的意义。」

──倘若是初阶的恢复魔法，恢复效果就只有治疗轻微创伤或跌打挫伤那种程度而已。

「那种程度的伤势或疼痛过一段时间就会痊愈，所以我那时不认为有什么意义。在我们这些僧侣职的常识里，那甚至是没必要在战斗中治疗的伤势。要是一直照料那些小伤，根本没完没了呢。然而他知道治疗那种类型的小伤有多重要。」

──治疗小伤是很重要的事吗？

「即使我们认为那没什么影响，但是一直置之不理的话，动作会明显变得迟缓。应该说无论什么伤势，或多或少都会对活动造成阻碍，因此假设要随时全力以赴，就有必要治疗所有伤势。他遭受的严重伤势由我来治疗，轻微的伤口则自己治愈。勇者顽强的战斗方式，正是多亏具备初阶的恢复魔法才能办到。」

──勇者的英雄谭赞美道：「无论身陷何等苦难或逆境，阿瑞斯都未曾屈服，不断勇往直前。」秘诀就在于初阶的恢复魔法吗？

「没错。不过比起这点，他更知道『累积那些小小的努力』有多重要。就算眼前冒出令人绝望的魔物，他也会不断积攒细小的伤口，借此打倒对方；即使普遍认为无法跨越的困难阻挡在眼前，他也会勤恳地努力不懈，突破逆境。虽然这样说听起来很容易，但那可是非常花时间的唷。

我们曾经战斗三天三夜才打倒敌人，那之后全员都像昏厥般当场睡着。要是当下被袭击，队伍可能就全灭了呢。」

玛莉雅露出笑容，彷佛在缅怀当时的情境。

──但一直持续那种行为的话，旅途不是会变得非常漫长吗？

勇者的旅途应该没那么长才对。

「是呀，如果全部都交给他，想必会变成极为耗时的旅程吧。不过里昂与梭伦──当然还有我──都很优秀，所以大多数的事情一转眼就能搞定了。然后我们总会对他说：『要是交给你，魔王就要寿终正寝了。』

因为我们几个的性格都很别扭，才会总是像这样取笑他吧。但他在这种时候都会笑着搔搔头说：『谢谢你们，帮了大忙了。』搞得好像我们才是傻瓜呢。」

──你回答的样子看起来很开心呢。你喜欢阿瑞斯吗？

「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好几次了，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──『我并不喜欢阿瑞斯』。这是真的。」

如此答道的她，表情中不带一丝虚假。

──有谣言说你是因为忘不了阿瑞斯才维持不婚的。这又怎么说呢？

「还真是追根究柢呢，我单纯是错过适婚年龄了而已，要是我稍微有点勇气，说不定早就结婚了。虽然被称为圣女，但真正的我其实是很胆小的人。」

──勇者……为什么死了？

「虽然是相当令人难过的事，但我想神灵自有其思虑。只能说阿瑞斯这个人的职责，或许就是那样也说不定呢。」

第一卷 断章一

依照学生的志愿职业，学院区分为战士、僧侣、魔法师三种班级，但是只能学习专门领域，这完全是我的误算。

由于是「勇者辈出的学校」，我还以为即使是战士班级，也能学习某种程度的攻击或恢复魔法，但同时教授近距离战斗与魔法的效率不佳，而且学习魔法需要与生俱来的资质，因此学院采取完全分工模式。

但我不能因此放弃，勇者非得学会攻击与恢复魔法不可。更重要的是，我切身体会到自己有必要学会。

「可以教我恢复魔法吗？」

我搭话的对象是玛莉雅·劳伦。她是僧侣班级的名人，有着一头亮丽的黑色长发，以及晶莹剔透的白色肌肤，是位美女，在我至今遇过的人当中，应该是最为美丽的女生吧。

当然，我并非因为她是美女才搭话。僧侣班级的其他人光是上课就已经焦头烂额了，唯有她仍泰然自若，所以我期待她也许会愿意教我恢复魔法。

另外，她成为圣女的呼声很高，众人都评价她是位慈悲为怀的人。

「我想担任战士的人没必要学会使用恢复魔法吧？」

她莞尔一笑，如此答道。

「其实我希望成为勇者啦，所以想学会恢复魔法。」

话才说完，只见她圆睁双眼，周围的其他人也喧哗了起来。

「原来如此……据说勇者的确具备这样的能力。但现在已经确定同时练习剑术与魔法的效率不佳，我不太建议这样做。这点你晓得吗？」

「我知道。老师们也说了一样的话，拒绝教我恢复魔法。」

「哎～意思是被老师拒绝了，才要我来教吗？」

「对呀。听说你在僧侣班级里也很优秀，同时像圣女一样满怀慈爱。这样的话，我想你应该愿意教我吧。」

「就算玛莉雅大人再怎么温柔，你不觉得自己很不要脸吗？」

打断我们对话的是僧侣班级的女生。她的体型略微粗壮，表情相当严肃，架势看起来比起僧侣，感觉更适合担任战士。

「不，没关系。」

玛莉雅温和地对那位体型粗壮的女生说道。

「我远不及圣女的名号，现在依然在修行之中，然而引导人们是侍奉神灵者的职责。如果能等到我有空的时候，我可以教导你有关神灵的种种。」

玛莉雅面露充满慈爱的笑容。

听到她的发言，周围的人们个个赞美起玛丽亚。

「实在是太温柔了。」「真不愧是圣女大人。」「居然愿意教导平民神的教诲。」

我这时同样打从心底感谢玛莉雅，并且向她道谢。

不过，我后来体认到──

「我远不及圣女的名号」这句话完全不带半点虚假。

※　※　※

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。某天我在校舍后方挥剑，此时玛莉雅朝我走近。

「阿瑞斯先生现在有空吗？」

「有啊。该不会玛莉雅现在要教我恢复魔法？」

「不，感受不到神灵存在的人，即使教了恢复魔法也是徒劳。若要比喻，就像教猿猴算数一样，你懂吗？」

「……嗯，隐约懂了。」

尽管被她爽朗地比喻成猿猴让人有点介意，但我姑且理解了。

「所以呢？该怎么做才能感觉到神的存在？」

「去买好吃的面包给我。」

玛莉雅嫣然一笑。

「咦？面包？那跟神有什么……」

「不要思考，要感受。去吧，请买面包回来，用跑的。」

虽然难以释怀，但我是被教育的一方。总之我用全力跑去买面包了。

而在学校的店铺买了看来还算好吃的面包后，我便单手拿着面包回到校舍后方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玛莉雅以彷佛看到死虫子般的冰冷眼神，望着我买回来的面包。

「呃，这是面包啊。」

「唉～……」

她做作地大声叹了口气。

「你没搞懂呢。我说的是好吃的面包。你有好好问过神灵『好吃的面包在哪里』吗？」

「呃？神灵会知道好吃的面包在哪喔？」

神灵莫非是面包狂热者？

「神灵全知全能，所以知晓一切。

无论是好吃的面包甚或甜点，他都知道。

你必须察觉神灵的存在，并且买到面包才行。你居然用附近的小店铺卖的面包凑数……这可是对神灵的亵渎唷。」

（插图007）

看来寻找好吃的面包就是认知神灵的第一步……不对，她说的是真的吗？

「不过……好吧，今天就用这个面包原谅你。毕竟我慈悲为怀，而且肚子也饿了呀。」

「咦？」

她该不会是因为肚子饿，把我给当成下仆了吧？

「下次请多加注意。」

玛莉雅说道，随即从我手中抢走面包离开了。

※　※　※

然后到了寒冬的某日，我被玛莉雅叫到河岸边。

「慈悲为怀的我，为你构思了一场考验。」

此刻我只有不好的预感。

「呃……那个……用普通的方法教我就行了吧？」

「你在说什么呀？你在年幼时明明接受过神父的教导，却没办法察觉神灵的存在吧？普通的办法怎么行得通呢？」

玛莉雅露出了「拿你没办法」的表情，而且动作有点夸张。

「为了你这只可怜的羔羊，我可是特地构思了考验唷。你应该不会对我说『不』吧？」

「被你这样讲，我就没办法说『不』了啊……」

「说得也是～那么开始吧？」

玛莉雅不疾不徐地捡起了河岸边的石头，接着向那颗石头祈祷。

被赋予神灵加护的石头，散发出淡淡光芒。

「请收下这颗石头。」

我接下了那颗淡淡发光的石子。

「这个要用来干嘛？」

「请将这个朝河川一鼓作气丢出去，越远越好。」

我听从她的指示，丢出石头。然而因为河面很宽，噗通一声，石子刚好掉入河川的中央一带。

「那么，请去捡回来吧。」

「啥──？」

这个女人好像说了很不得了的话啊！

「那是被赋予神灵加护的石头，但凡能察觉神灵的存在，应该可以轻易找回来才对。」

「不不不，特地在河底找石头到底有什么意义？」

光看就知道这条河很深，流速也很快，一不小心可能会溺水吧？到河底找石头根本就是疯了。

「唉～……你在说什么呀？」

玛莉雅大大叹了口气。

「你没办法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神灵的存在对不对？既然如此，就只能让你置身在极限状态下了不是吗？你懂我说的意思吗？」

「咦？呃，听你这样一说，感觉好像有点道理……」

「真高兴你能理解。」

玛莉雅脸上堆满笑容。

「那么，还请加油。」

那之后到我找到为止，足足花了三个小时。在冷冽如冰的河川中，我度过了宛如地狱般的时光。

毕竟是在河底，根本看不到石头有没有发光。

总之，我从河床上随便捡了颗石头交给她。

「你的眼睛烂掉了吗？」

她淡漠地说道，随即把石头丢回河川里。真是没血没泪的女人。

我重复了好几次这种行为，总算找回了石子。我心想自己好像快死了，一边从河里走出来时，只见玛莉雅光滑细致的脸蛋露出邪恶的笑容，开口说道：

「感受到神灵的存在了吗？」

「算吧。以蒙主宠招的角度来看，我算是感觉到他就在我身边了。」

我带着讽刺的语气说道。

「那就只差一步了呢。」

她丝毫不介意我的讽刺，微微一笑。

我觉得我再差一步就要死了……

※　※　※

总之就像这种感觉，玛莉雅的考验每星期都会登场。而我在根本没办法掌握恢复魔法的情况下升上了二年级。若要说我掌握了什么，大概只有王都里好吃的面包店跟甜点店的地点吧。

我向玛莉雅反应这件事，结果她说：

「一旦掌握好吃的甜点店，女生会很高兴唷。将来派得上用场。」

不不，先不管眼前的魔女，我根本无法想像自己跟女孩子交好的未来耶……

至于考验的效果我同样半信半疑。然而事关恢复魔法，我没有其他能够拜托的人，所以也只能相信她了。

不过就在某天，总觉得感受上的变化似乎到来了。若要具体说明，就是寻找好吃的面包与甜点这件事变得异常顺利。

「这该不会是听到神灵的声音了吧？」

我如此想到，并试着咏唱以前学过的祷词，忽然成功治疗了在手臂上的一道小伤。

「学会了！玛莉雅说的原来是真的！」

说实话，我原本已经半放弃了，所以心情格外激动。

太不可思议了，原来玛莉雅是真正的圣女啊！

为什么我之前不能再多相信她一点？

要是我完全相信她，接受考验，应该就能更快学会了啊！

此刻，我的心里充满了对玛莉雅的感谢与歉意。

我飞快前往僧侣班级，向玛莉雅致谢：

「谢谢你，玛莉雅！我会用恢复魔法了！」

「……真的假的？」

她如此说道，当场瞠目结舌。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这副模样吧。

第一卷 断章二

大概在三岁的时候，我被带到教会。那时我问了母亲：

「母亲大人，为什么大家都要祈祷呢？」

「这是为了向神灵祈愿呀，祈祷大家都能获得幸福。」

「但是母亲大人，神灵他……」

──并没有看着人们──

从我懂事以来，就能感受到神灵的存在。

没错，只有存在。

双亲与周遭的人们都是虔诚的信徒，他们认为这是奇迹，说我一定是圣女。

但我怎样都不认为那是奇迹。

原因是──神灵完全不在乎我们这些人类。

父亲、母亲与众多信徒都拼了命地祈祷，神灵却对我们视若无睹。那残酷至极的光景，甚至像极了一出喜剧。

若要比喻，就像是──人类单方面地和神灵谈了场没有结果的恋情。

我不希望变成那样，所以只想着如何妥善使用神灵的力量，行使着神灵的奇迹──恢复魔法。

我的行为之中没有半点虔诚，因为那些都是枉然。

起初，我以为成为僧侣的人们都跟我有着相同的思维。

毕竟传达不了的祈祷没有什么意义，我还以为大家都是明白而甘愿这么做的。

然而我错了。僧侣们同样是借由祈祷，设法倚赖神灵的力量引发奇迹而已。那么一来，与魔法师的咒文没什么两样。

他们似乎姑且能稍微感受到神灵的存在，但感觉到的恐怕像雾霭般朦胧，无法明确察觉吧，结果反而让人们认为神灵是伟大的存在了。

我是个伶俐的小孩，不会说出否定众人信仰的话。倒不如说只要在表面上配合大家，能感受到神灵存在并行使奇迹的我，就会被众人夸奖为「圣女」或「神之子」，所以我从小就养成习惯要表现得一如那些头衔般。

我不觉得那样很痛苦。然而因为圣女并非真正的我，所以越是像那样表现，我就越会感觉自己与周围的人们出现隔阂。

唯一的例外是与我同龄的男孩──梭伦。

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，聪明到从小就被众人称为神童。然而也因为聪明，他似乎总是在怀疑神灵。

「如果神站在人类这一方，魔物这种人类之敌就不会存在。只要魔物存在世上，神便不会是人的同伴，或者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神创造的。」

他正是会平淡地说出这种话的小孩。是以即使被誉为神童，身边的人也对他敬而远之。

我是唯一知道「只有他提出了正确想法」的人，所以对他稍微涌现了些许亲近感，开始会跟他小聊。不过要是感情太好，连我都会被当成怪小孩，所以我会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就是了。

※　※　※

从小，我的容貌也常常受人赞美。正因为加上了外在条件，我才会被称为圣女，不过那单纯是我的双亲五官端正，与神灵没有半点关联。

然而只要观察周围的反应，便能知道自己随着成长变得越来越美丽，甚至常有人提出交往的请求。但他们当然只视我为圣女，所以我丝毫不打算与那些人交往。

时有身分地位较高的贵族以强势的态度提出婚约。我的家族是下级贵族，因此原本难以拒绝他们的要求，不过我是「圣女」，所以我宣告自己未来将进入教会，以教会的权威作为后盾顺利逃过一劫。况且父母也期望我进入教会。

如此这般，到了十五岁，我进入法尔姆学院。

这个国度里没人比我擅长使用恢复魔法，当然教师也是，所以入学完全没有意义。但凡事都讲求顺序与体面，因此我不得不入学，同时也决定表面上尊重教师们，度过校园生活。

不过与我状况相同而进入魔法师班级的梭伦，总会表现出他的不满，因此跟周遭的人相处得似乎不太顺利。他是个不擅长与人交际……不对，是个真正单纯的人。

我在学院的生活安稳无比。教师们对我百般礼让，同学们也尊敬我，更胜于教师。

课程很无聊，不过我的生活总是如此，因此不至于有什么特别的想法。

这时出现的就是阿瑞斯。

他突然鲁莽地跑到僧侣班级，冷不防向我搭话。

「可以教我恢复魔法吗？」

就连我也不免感到讶异。首先，他应该是个庶民，尽管我只是下级贵族，却也并非能亲昵攀谈的对象。再加上我从未听过战士背诵恢复咒文这种事。

我猜这个人说不定打算追求我，才会讲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吧？

我如此心想，并试着稍微与他对话。结果这个人似乎真的打算成为勇者，而且他理想中的勇者，是会使用攻击与恢复魔法的战士。

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？都这个时代了还相信那种传说人物，他有什么目的？

就我观察，他与神灵毫无亲和性，根本没希望学会，要说「不可能」一点也不为过。

……但他的眼神十分认真。这个人并未被常识局限，与其他人不同，没有被周遭事物左右着度日。

（感觉好有趣！）

我的心中萌生了有生以来首度出现的情感。

我不明白那是何物，却决定接受他的请求。

※　※　※

自那天以来，我的校园生活染上了色彩。

（该怎么做，才能让没才能的人学会恢复魔法呢？）

我认真思考了这件事。阿瑞斯说他故乡村庄的神父曾教过他恢复魔法的样子，但他好像什么都没感受到。

这资质实在令人绝望。采取一般手段的话，他绝对没办法成功使用恢复魔法吧。

没错，采取一般手段的话。

神灵本来就对人类没兴趣了，只是稍微祈祷，他根本不会理睬我们。有必要采取好玩的……更正，有必要采取会让神灵注意到的行动才行。

想着这件事情，让我的肚子都饿起来了。好想吃面包啊……对了，让阿瑞斯去帮我买面包就好啦。边寻求神灵的存在边找面包，想必会是个不错的考验，这样一定能买到好吃的面包。快点去找阿瑞斯，叫他帮我买面包回来吧。

……首次考验的结果──阿瑞斯买了学院内的面包回来。好失望。他是不是欠缺了「主动认真感受神灵存在」的念头呀。

我姑且尝尝看，但味道很普通。

这可不行呢，看来有必要指派他更严苛的考验才行。没错，这一切都是为阿瑞斯所构思的考验。

然而这种彷佛沸腾般的心情，究竟是什么呢？

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恋爱也说不定？我胸口中的鼓动毫不止息。下次就让他到河底去找石头好了。

※　※　※

我一而再，再而三地赋予阿瑞斯考验。渐渐地，他买回来的面包与甜点中好吃的品项也开始变多了。

每天为阿瑞斯构思考验，每星期指派他一场我精心设计的考验内容，看着阿瑞斯拼死拼活地完成考验的身姿，这种生活让我满心欢喜。

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激神灵。

（神啊，谢谢您赠与我如此出色的人。）

至于最关键的阿瑞斯究竟有没有察觉到神灵的存在，老实说，我不晓得。再说了，我没听过「神灵突然赋予某人恩宠」的先例。

我也曾对阿瑞斯说明过这件事。这种事从一开始就难以达成，因为能否察觉到神的存在，打从出生就决定好了。

但凡有才能就能简单学会。倘若有一点潜力，只要稍加训练便能习得。然而阿瑞斯连那一点点潜力也没有，要是我能设法让他学会，就足以称作奇迹了吧。

而他在理解这点后依然没有放弃。我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推动他做到这个地步，但他从不气馁，将我指派的蛮横难题……考验一件件完成。

回想起来，从开始考验之际，我便展现真正的自己给他看了。他却接受了不是圣女的我，一直挑战我提出的考验。

曾几何时，我开始期望阿瑞斯可以感受到神灵的存在，同时也惧怕这甘美的时光，有朝一日将会终结。

他怀着不屈不挠的信念挑战考验的身姿看起来很滑稽，却同时让我感受到人性之美。

然后，那一天突然到访了。

「谢谢你，玛莉雅！我会用恢复魔法了！」

阿瑞斯露出灿烂的笑容，我很清楚他的话语中没有一丝虚假。

「……真的假的？」

我震惊到一不小心使用了不文雅的措辞。

有生以来，我第一次见识到奇迹发生。

那并非神灵使然，而是由人类的手达成的奇迹。

从前，我不相信所谓勇者的存在。

曾认为那不过是天马行空的人物。

然而如今，我的眼前正站着一名勇者。

第一卷 梭伦之章

「那家伙才不是什么勇者，只是个傻瓜。」

人称大贤者的男性一脸厌恶地说道。

因为过于削瘦，这位披着紫色魔术师长袍的男人表情有些严肃，容貌与氛围显得神经质，说话的口吻十分粗鲁。旁人若没有要紧事，丝毫不会想接近他。他就是梭伦·巴克莱。

他自孩提时期便被誉为神童，据说进入法尔姆学院时，他已经比教师们还要善于魔术。而至今为止，他完成了不少创举，有新魔法的发明，也有魔术上的发现，对世界贡献甚大。

「再说勇者是什么？力量出众的人？还是持有强大魔力的人？」

──不是指打倒魔王的人吗？

「是打倒魔王就算勇者？还是因为身为勇者而要打倒魔王？真是荒唐。这就像在探讨『先有蛋，还是先有鸡』一样。那家伙没有力量也没有魔力，能胜任勇者的要素一项都不具备。我们可是把世界的命运交托给那个男人喽？脑子简直有病。那家伙根本不该当勇者，把一切都交托给他的人也有问题。」

──但他击败魔王了。

「那是结果论，只能说他运气很好……不，不对。要是像那家伙一样不停锻炼，任谁都能打赢。所有人都只是怠惰于锻炼，把一切都推托给那家伙罢了。里昂也是、玛莉雅也是、我也是，我们都应该更加努力才对，其他人则根本不值一提。那些什么都没做的家伙，大部分都活下来了，真是岂有此理。」

──里昂说他付出的努力很异常。

「异常？他可是要打倒魔王的哦？难道每天挥剑一千次就能战胜了？每天咏唱一百次魔法，就能对魔王起效果了？怎么可能啊？这跟目标成为骑士团长或宫廷魔术师那种小脚色完全不一样。为了打倒魔王，非付出努力不可。只不过是付出理所当然的努力，怎么可能想像自己打倒魔王的画面？脱离常轨才正常好吗？」

──听说是你教阿瑞斯魔法的？

「因为他纠缠不休啊。他缠上我，对我说了好几次：『教我魔法。』听说魔法科的教师都拒绝教那家伙魔法。那也不奇怪啦，当时也好，现在也罢，没有人会教担任战士的人魔法。效率又不好，根本是浪费时间嘛。所以那家伙才会一再跑来拜托我。

说什么：『你比教师还要懂魔法，所以拜托你教我魔法。』」

──所以你就教他了吗？

「只是简单教教而已，跟消磨时间没两样。不过，教别人魔法，自己也会有许多发现，倒不算什么糟糕的经验啦。我现在会收徒弟也算是拜那家伙之赐。没有那样的经验，我可能到死都会瞧不起他人，也不会教人使用魔法了吧。」

──阿瑞斯有魔法的才能吗？

「没有。应该说他是我至今遇过的人之中，最没有魔术素养的人了。你跟里昂和玛莉雅见过面了吧？他们没说过一样的话吗？那家伙什么才能都没有，无论是剑术、魔法还是神的奇迹，什么才能都没有。再平凡也该有个限度吧。」

──但是大家都说勇者阿瑞斯使用了魔法。

「姑且算……吧。要那家伙用火的咒文，不如用打火石更省事，就是那种程度。他拼死拼活地修练，得到的成果只是这样。我以前还认为那根本完全派不上用场呢。」

──他的魔法派上用场了吗？

「对，那种跟废物一样的魔法居然也有用武之地，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而已。那家伙很会运用魔法……或许该说他很机灵？举例来说，他不会将火之魔法直接用在敌人身上，而是先洒上油后把魔法当火种使用，或是在与敌人以剑交锋的当下，向对手的眼睛施放风之魔法……诸如此类的用法。纵使是很弱的魔法，效果也十分显著。我从那家伙身上学到的事还有很多哦，根据魔法的运用方式，一可以变成十，不过有时候也会变成零就是了。

我的初战是在罗佐洛夫大森林。在那场战斗中，我把自己能使出的最强魔法打到魔人身上，结果一点也不管用，导致我脑袋一片空白，是个让人觉得丢脸到家的故事。

而那家伙对当下的我说：『用小一点的魔法就好了，借此争取时间。现在你能做的就是这件事。』

换作平常的我，绝对不会听那家伙的命令吧。然而那时的我手足无措，只能像人偶一样按照他的命令行动，结果就奏效了。」

──你因此愿意与阿瑞斯组队了吗？

「那时候的我很傲慢，自大地认为自己不用跟人组队，一个人也打得赢魔王。我只有想过：『跟里昂或玛莉雅的话，要组队也不是不行。』我猜里昂和玛莉雅也想过一样的事吧？那两人虽然一副圣人君子的样子，但骨子里跟我一样傲慢，应该都觉得别人低自己一等。

然而我们在罗佐洛夫大森林里被迫认清自身的无力，遭敌人打得落花流水，才会跟那家伙组成团队。要是没有那家伙，我们大概会各自跟一些小喽啰组队，然后早早死掉吧。我们每个人的确都优于常人，不过如果没有那家伙在，实在没办法凑成一团。」

──你们是因为有阿瑞斯才成功发挥实力吗？

「……谁知道呢？不过有件事我能断言。纵使没有里昂、玛莉雅或我，只要有人代替我们，或许依旧能击败魔王，但要是没有那家伙就打不赢魔王了。」

──那或许可以说是勇者的资质？

「别开玩笑了。我说过了吧，那家伙是个傻瓜，才不是勇者那种人上人呢。凡人就该像个凡人，老实待着就好。我们的确是天才，是仗着才能自以为了不起的混蛋。但那家伙可是完全没有才能哦，是明明什么才能都没有，却被称为勇者的大笨蛋。『勇者大人来了～』嘴巴说说倒是简单，但那些人到底懂那家伙什么了？因为是勇者，打得赢魔王就是当然的？那家伙为此做了什么？牺牲了什么？那些人懂吗？比那家伙来得有才能的人比比皆是，其中也包括我在内。就是因为我们这些天才什么都没做，那家伙才不得不去当什么勇者。」

──你作为贤者与魔王作战了，应该不算什么都没做吧？

「我跟魔王作战是当然的，因为我是天才啊。里昂和玛莉雅也一样，我们不过是本来就该战斗才作战而已，那是我们被赋予的义务，就跟命运差不多啦。然而那家伙不同，他不是那个料。那家伙扭转了命运，与魔王作战。即使那是他所期望的结果，我也不希望世人用勇者这种名号称呼那家伙啊。」

──勇者……为什么死了？

「谁知道？想问我的事到此为止了吧？那就给我回去，我讲完了。」

──阿瑞斯的死因是什么？

「……你想问的其实是这件事吗？」

直到刚才为止一直略带愠色的梭伦笑了起来，似乎觉得很有趣。

「跟我们报告过的一样，杀了阿瑞斯的是魔人，这点千真万确。但我们没有看到他战死时的样子。」

──勇者击败了魔王，却被他的下属杀了吗？

「嗯，就是这个意思啦。」

──为什么你们当时不在场呢？

「应该是运气不好吧，就是这样而已。」

──以状况来说，也可以理解成「是你们杀了阿瑞斯」哦？

「原来如此，确实也可以理解成这样。但那不可能，我们没办法取走阿瑞斯的命，就算想杀他也做不到。」

──是因为阿瑞斯很强吗？

「不，单纯是不可能而已。」

──最后还有个问题想请教。对你来说，阿瑞斯是什么人？

「那家伙是我的朋友啊。只是朋友，我唯一的朋友。然而我在那场战争里失去他了。他是个平凡又谦虚的男人……啊，不过他有个地方很讲究。」

──讲究？

「在我们即将踏上讨伐魔王的旅途之前，国王命令画师画下我们的肖像。那家伙对画像提出了很详细的要求，说什么『鼻子要画得高一点』、『眼睛要稍微画大一点』之类的。就算什么都不讲，画师也会适当美化一下，但是他的要求很啰唆，害我们都笑出来了呢。当时我觉得他应该是对自己不像勇者的平凡外表感到自卑了吧。」

梭伦歪起嘴角笑了。

「如果想知道阿瑞斯的事，就去他的故乡──塔里兹村吧。倘若希望汇集关于勇者的文献，不做到这个程度就算是疏失喽。」

第一卷 断章一

习惯了自己所规定的剑术修练，以及玛莉雅每星期一次的考验后，我决定朝下一个目标迈进。

没错，就是学会攻击魔法。

我不抱希望地请教了魔法师班级的教师，却惨遭拒绝。

不过一切都在意料之内。我已经锁定一位可能会教我攻击魔法的学生了。

梭伦·巴克莱──他是被誉为神童，未来的大贤者。也许是因为在进入学院的当下，他作为魔法师的能力便已经超越了教师，所以不怎么来上学，也算是个问题儿童。

我会选择他只有一个原因──在学院内的他总是无所事事，漫无目的地散步，看起来很闲的样子。

因为很少能看见他的身影，我一确认到他的所在地，当天便立刻找他攀谈。

「梭伦·巴克莱，教我攻击魔法吧。」

「不要。」

如此答道的梭伦瞧都没瞧我一眼，打算径直离去。

过于削瘦导致表情有些严肃的他，用尽全身散发出拒绝他人的气息。

「稍等一下。能听我说吗？」

我绕到他行进方向的前方，挡住他的去路。

「没有听的必要。你是阿瑞斯，是个认真想当上勇者，脑子有病的家伙。把里昂当成范本白费时间训练剑术，每星期被玛莉雅当玩具一次，这次则打算要我教你攻击魔法对吧？荒唐至极。为什么我这个天才的时间非得用在你这种人身上？你要把人生丢进水沟里糟蹋是你的自由，不过要是想妨碍我，我可饶不了你。」

梭伦严肃的表情变得更加难以亲近，他连珠炮似的讲了一长串话。

「你很清楚嘛。知道理由的话就好谈了。拜托，教我攻击魔法。」

「你没在听我讲话吗？都说『区区凡人不要来妨碍天才』了吧？」

「但你很闲吧？」

「很闲？你说我？」

「你来学院的时候看起来都没事做不是吗？而且好像也没朋友。」

「你自己不也没朋友！杀了你喔！」

一看就知道梭伦将魔力集中在右手上，所以我慌慌张张让开道路。看来他很在意自己没有朋友这件事。

「别再跟我扯上关系了。」

抛下这句话后，梭伦便离开了。

※　※　※

一个星期后，我再次看到梭伦的身影，又一次向他攀谈。

「嗨～梭伦，之前说的事你考虑过了吗？」

「你是没有记忆力吗？还是因为玛莉雅的恶作剧让脑子故障了？还有，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，不然看我杀了你。」

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，每当我看到梭伦，都会重复类似的对话。

梭伦每看到我，就会用「去死」、「废物」、「垃圾」等字眼怒骂我。然而因为玛莉雅的考验，我的精神被锻炼得莫名强大，这种程度的咒骂对我完全没效。

就那样过了一个月。某天，他终于停下脚步。

「知道了，我知道了啦，你这只害虫。你说的也有道理，我在这所学院里的确很闲，不过是因为一些无聊的束缚才会来学院。」

听梭伦说，他只是为了学院的面子才被安排入学的。

「我家是地位较低的贵族。虽然我老爸也是颇有手腕的魔法师，但地位的差距依旧让人莫可奈何。理事长是上级贵族，他想借由『梭伦·巴克莱曾在此就读』这件事提高学校的名声，于是向老爸施压逼我入学。刚开始的一个月，我还能拿学院内的藏书消磨时间，但是到现在已经无事可做了。不过啊，教人的一方也有选择的权利。」

这么说道的梭伦从怀里掏出了好几本书。那并非在物理上能塞进怀里的数量，也是什么魔法吗？

「这些书是这所学院发给魔法班学生的课本，读完后能理解的话，就能学会初级程度的魔法了，不过实际上仍需视资质而定。我不会要你立刻变得会用魔法，但至少给我把书的内容背好再来。还好啦，大概一星期就能背起来了吧。」

「一星期！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背这么多本……」

这是魔法班级要花一年学习的课程内容耶，强人所难也该有限度吧。

「办不到吗？我觉得要当勇者反而更难就是了。再说，明明没有资质，还说想学会魔法的是你啊，才这点程度就喊苦的话，你可学不会魔法哦。」

「唔……」

这么一说确实如此，梭伦绝对没有胡说八道。

更何况跟玛莉雅的考验相比，这还算正经的内容。

「我知道了，一个星期对吧？我会背起来的。到那时要教我魔法唷。」

「我可不打诳言。」

语毕，梭伦便离开了。

我回到自己的房间，立刻开始读了起来。内容虽然有点艰涩，但是有些地方跟以前读过的魔术书有共通点，意外地没有理解不了的地方。

这天开始，我暂停了剑术的修炼，逃掉玛莉雅的考验，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浪费，成天泡在书里。

我没日没夜地读着，课程的休息时间也是、吃饭的时间也是，把所有的时间全都用在读书上了。

一个星期后，发现梭伦的我跑到他的面前。

「我背起来了！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相较于干劲十足的我，梭伦显得很冷淡。

「那走吧。」

他朝校舍迈步而行。

「要去哪？你不确认我有没有背熟吗？」

「我不会提出办不到的要求，你也不是会说谎的人，那不就没有必要确认了吗？」

我刹那间呆愣了一下，但立刻追上了梭伦。

梭伦的目的地是空教室。

「那你咏唱看看火的咒文。」

我依他所言，咏唱出书里写的火之咒文。

然而，什么状况都没发生。

「唔嗯……咒文没错啊，但是从咒文中感受不到魔力。你有想像火的样子吗？」

「有啊，按照书里写的，我有想像出火的样子。」

「什么样的火？」

「暖炉的火。」

「意象太小了，想像更旺盛的烈火出来。」

照着这种感觉，梭伦提出详尽的指示，教得比书本的内容还要详细。

尽管没有什么成果，不过梭伦总是很认真。

（插图008）

「有趣，还真是相当有趣啊。我或许有办法更详尽地分析出魔法的基本原理了。」

「但我还是没有能使出魔法的迹象。」

「所以才有趣啊。虽然我不用专注就能使出魔法，但是只要弄清楚『要专注于什么』再咏唱魔法，就有可能提升魔法的效率。也就是说，只要你搞清楚发动魔法的原理，也许就有可能从根本改善魔法啦。」

梭伦所说的道理都是我似懂非懂的东西，总之他满怀热忱地指导着我。

他一星期只会来学院一次，所以只有那时会教我魔法。不过我们在东聊西扯间，关系逐渐变好。

原以为梭伦是个爱挖苦人又难以亲近的人，但其实他非常会照顾人，是个本性很善良的家伙。

「虽然很多人会奉承我什么神童啦、天才啦，不过相对地，我还是小鬼的时候就得面对很多贵族之间龌龊复杂的利益关系，性格当然会扭曲喽。拜此之赐，我无法相信周遭的人，一直都是一个人呢。」

梭伦自嘲般地说道。

「玛莉雅也是。真正的她不过是能感受到神的存在，不等于她就是圣女，周遭的期待却强压在她身上，结果她就变成那副德性了。就算现在的她看起来光鲜亮丽，内在也相当郁闷，即使如此，依旧没有别人能像她那样感受到神灵的存在。她跟那些凭借身分坐上主教宝座的老头们完全不同，由玛莉雅来指导，但你还是学不会的话，那无论是谁都教不会了吧。毕竟那家伙在本质上果然是圣女嘛。」

梭伦对玛莉雅似乎抱持着复杂的想法。

「所以呢？玛莉雅的考验是什么样子的？」

「之前她用鞭子抽了我好几下，然后表示：『认真向神明祈祷的话，照理说就感觉不到疼痛了。』」

「……这、这样啊。不过治疗自己的伤势是神迹的第一步，在你被鞭子抽打的期间，身体的自愈会发动，随着这个作用，说不定就能开始感受到神的存在了吧？」

「最近她好像被某个地位崇高的主教给摸了屁股，一边对我说：『那个秃头！死老头！』一边鞭打我就是了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而且挥动鞭子的期间，玛莉雅的脸蛋渐渐变得很有光泽，还开始笑了起来。感觉很可怕耶，她真的没问题吗？」

我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学会恢复魔法，却对玛莉雅的指导有不少疑问。

「……后来有效果吗？」

「从中途开始确实感觉不到疼痛了。玛莉雅说那就是『神灵的奇迹』，但我觉得只是被打得太超过，所以变得没感觉了而已。」

「不过你身上的确没留下疤痕的样子……」

梭伦瞥了我一眼，确认我的身体。

「玛莉雅只治疗了鞭打的痕迹，而且恢复得很漂亮，说什么：『考验的内容是秘密，所以必须消灭证据才行。』」

玛莉雅用讨人厌的方式，证明了她高强的实力。

「好了，开始魔法的特训吧！我这个天才的时间可不能浪费啊！」

梭伦从我身上瞥开视线，展开魔法的特训。

※　※　※

我就像这样度过学院时光，能运用的时间全都安排了修练。无论学生还是教师纷纷对我投以异样的眼光，蔑视地说：「明明拿不出任何成果，还真辛苦呢。」但我终究无法放弃成为勇者。

而刚升上三年级之际，我学会使用魔法了，从指尖发出极微弱的火魔法。

「这不是成功了吗！」

梭伦开心到彷佛自己成功了一般。

「这太厉害啦！没资质的人本来根本使不出魔法哦！你的努力颠覆了那一切！可以挺胸自豪喽！这是足以颠覆过往的魔法理论，划时代的创举啊！」

他高兴到甚至让我忘记自己也要感到开心。

然后，喜悦渐渐涌上心头。与此同时，泪水从我的脸颊流下。

「谢谢你，梭伦，都是你的功劳。」

连在睡梦中也会梦见的魔法，现在我终于能够使用了。

这都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后悔……

第一卷 断章二

我开始识字应该是在一岁左右的时候吧。当时并非看绘本之类的作品，而是阅读父亲的藏书中颇有难度的书籍。

当然，我并非理解内容，只是父亲总是在读书，让我想要模仿他而已。那些都是贵重的藏书，不过父亲是那种只因为有趣，就将那些书给婴儿阅读的人。

我想，与其说是读书很开心，不如说是在父亲身边，两人一起读书的行为很开心。多亏如此，我开始能够理解书中的内容。

由于过着这样的生活，我在三岁时便开始阅读魔法相关的书籍。

也许是认为不安全，父亲因此禁止我马上使用魔法，然而到了五岁便下达许可，于是我用了火之魔法，结果把整只小熊布偶给烧得焦黑，当下被母亲狠狠臭骂了一顿。母亲基本上是很宽容的人，却也是我们家最具备常识的人。

我还是幼童就能使用魔法的事，不消多久便蔚为话题，因此常被带到各地表演魔法。尽管像是个展示品，但当时的我洋洋得意。

不过，虽然有人说：「还是小孩就能使用魔法，真厉害。」却也有人说：「还是小孩就会用魔法，太危险了。」因此我受到的对待明显不同于其他同龄的小孩。

觉得我很厉害的父母期待我的将来，将自己的孩子推近我；觉得我很危险的父母无法对我放心，让自己的孩子远离我。

诸如此类不正常的状况，即使年幼如我也有所察觉，更对孩子间的关系带来了不良影响。我渐渐与其他小孩保持距离，回过神来已孤身一人，读着书度过每一天。

我很喜欢看书，学习新的魔法也很开心。不过若被问到：「我是否已对他人毫无期待？」其实我没办法看得那么开。

唯一能跟我对谈的对象只有玛莉雅。不过与我相反，她对别人毫无期待，所以才能顺利地构筑人际关系。真是讽刺啊。

※　※　※

年满十五岁的我，依旧无法顺利地与周围建立连结，因此专注修习学问与魔法，身为魔法师的实力也变得相当强大。

老爸为我高兴地说：「你比我还强了。」而这世上能教我魔法的人物，用单手就能数完了吧。

所以我完全没必要上学，总觉得自己一个人研究魔法就好了。

然而这个愿望没能实现。法尔姆学院的理事长是上级贵族，他对身为下级贵族的老爸施压，强迫我进入学院就读。

为的是将「梭伦·巴克莱曾在此就读」这张金箔贴在自己的学院上。尽管老爸打算抵抗他的压力，但我接受了，我不想让老爸为难。

学院内的生活一如我的想像，课程内容是我不需要的知识，校内的藏书也在一个月内读完了，其他学生则对我抱持着偏见。

总之我无事可做。然而既然入学了，就得到学院上课才行。后来学院与我达成妥协，我可以一星期到学院露面一次就好。

这使我越来越难以融入周遭。但即使一星期只到校一次，依旧能掌握学院内的状况。

有个家伙让我十分在意──阿瑞斯·施密特，认真以勇者为目标，出身庶民的男人。这所学院虽然以培育勇者为目的，却只是徒具形式而已，几乎没人真心想成为勇者。以剑圣之称著名的伯爵家长男──里昂·穆勒，是唯一的例外。然而与其说他「以勇者为目标」，不如说「周围的人擅自那样认定」比较正确。不过里昂本人怎么想，我倒是不晓得就是了。

在这样的环境中，阿瑞斯厚颜无耻地宣言自己要成为勇者，甚至视里昂为对手，勤奋锻炼剑术。他恐怕也接受了玛莉雅的恢复魔法指导。只是玛莉雅有多认真要教他，让我不免有些疑问。

（还真是个笨蛋。）

光是一介庶民进入全是贵族的法尔姆学院就很愚蠢了，在这个时代高举无法实现的理想更令人害臊。

倘若连这些都没能理解就进入这所学院，他便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傻瓜。

※　※　※

一年级过了一半左右之际，那个傻瓜挡在我的面前。

「梭伦·巴克莱，教我攻击魔法吧。」

我立刻拒绝了他，因为那根本白费心力。魔法师的才能几乎是天生的，这个男人完全没有那方面的资质，我一点也不想与他扯上关系。

况且那家伙还瞎说什么：「看你好像也没朋友。」这句话让人萌生杀意，我气得差点忍不住在学院使用魔法。

这家伙到底懂我什么了？

毫不考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，轻率而鲁莽地试图踏入他人的内心，真是个混蛋。

※　※　※

一星期后，我再次来到学院，阿瑞斯又一次向我搭话，讲的还是同一件事──要我教他魔法。我用尽自己想得到的词汇痛骂他，把他给赶走了。

但是每当我到学院，阿瑞斯都会来找我说话，要我教他魔法。真是个烦人的家伙。纠缠我到这个程度的人，有生以来他或许是第一个。

大部分的家伙都会对我恶劣的态度束手无策，旋即离开。

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左右，我把学院发的课本──五本魔术书带了过去。内容我全都记在脑中，所以对我来说已经用不着了。

到了学院后，阿瑞斯一如往常地来到我的身边，依旧甩也甩不掉，那张脸简直就像只纠缠不休的狗。

我没办法继续坚持下去。这家伙什么心机也没有，真的打算当上勇者，单纯地想学习魔法。我或许没资格笑他，但这家伙的处世之道未免太笨拙了吧？

所以我把带来的五本魔术书交给他，并保证如果他能在一星期之内将这些内容背起来，我就教他魔法。

这五本魔术书，是魔法师班级安排要用一整年学习的内容。魔术初学者要在一星期内背起来可说是相当有难度，几乎不可能。

然而不知为何，我认为阿瑞斯应该办得到。不过他做不到也无所谓，就只是我心中萌生的些许期待出现了误差而已。

将魔术书交给他后，我思索起该如何教导一个没有才能的人学会魔法。这些思索恐怕会白费功夫，却意外地有趣。现在想想，说不定这还是我第一次打算为家人之外的某人主动做些什么。

※　※　※

过了一星期，我再次踏入学院时，阿瑞斯冲到我面前。

「我背起来了！」

光是看到他的表情，就能理解他没有说谎。

（啊，这样啊，这家伙办到了。）

我对他能办到毫不吃惊──这连我自己也有些意外。理论上，他应该算是出色地完成这道难题了，我却远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对这家伙有所期许的样子。这份期许可说是毫无依据，如同许愿般期望着：「希望他能办到。」

不过，阿瑞斯回应了我的期望……该怎么说呢？还真让人高兴啊。

我立刻带阿瑞斯到我事先探勘过的空教室，让他试着发动魔法。当然，一点反应也没有。即使会咏唱咒文，却未必任谁都能成为魔法师。重要的是验证「从现在开始，会在哪个阶段出现个体差异」。

咒文是否咏唱正确？对咒文的印象是否有出入？被视为世界之理的魔力，究竟与施术者的什么产生反应而运作？诸如此类，必须确认的事情多如牛毛。

至今为止，这些要素都被社会以「才能」一词搪塞掉了。办得到的人就办得到，办不到的人就办不到──到此为止。

从前我也有相同的想法。但倘若揭开其中最根本的部分，或许就能使魔法更加进步也说不定。

我去学院的日子都在陪阿瑞斯特训魔法，至于在家里的日子也将时间耗费在魔法的基础研究上。

有一天，老爸对我说：

「看你最近上学很开心的样子嘛。」

我立刻想否定这句话，不知为何却顿时语塞，接着反而──

「还可以，感觉不差。」

脱口而出这种话。

「这样啊。的确有些事只能在学院里才学得到。能变成你不错的经验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老爸看起来似乎很高兴。把我送进学院，应该让他相当过意不去，而且他可能也对我的人际关系很不放心吧。

※　※　※

阿瑞斯的魔法特训持续了一年半以上，却毫无成果可言，就这样升上了三年级。

我则在针对魔术基础部分的分析有所进展，成功使魔法的发动更加高效化。根据我的考察，任何人都能学会使用魔法，但天生对魔力的亲和性有所差异，因此没有才能的人必须加强这个部分。然而我不知道究竟要做多少训练才能学会使用魔法，毕竟现在才首次有人实验嘛。他甚至有可能花上一辈子也学不会。

我将这件事告诉阿瑞斯……

「即使学会的机率渺茫，但只要有机会，我就会赌一把。」

而他笑着如此答道。

真是个喜欢白费心力的家伙。我讨厌徒劳无功的事情……应该说是曾经很讨厌。

嘲笑他人的徒劳非常简单，但我现在认为与「可能会白费功夫」的恐惧奋战，同时依然向前迈进，才是正确的态度。

如此这般。某天，阿瑞斯的指尖发出了细微的光点，那是个呼气就会熄灭，微弱的火光。

然而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，火的咒文是如此美丽。

我暗自认为，那就犹如人类的「希望的火光」。

第一卷 阿瑞斯之章

那座村庄不大也不小，是个座落于山谷间的寻常聚落。

那里距离王都相当遥远，即使骑马也得花上十来天。人们种植农作物，过着朴素的田园生活。

塔里兹村──因勇者出自于此而闻名的村庄。

「问我认不认识阿瑞斯？当然认识！我可是那家伙的朋友啊！」

我找到了假如阿瑞斯依旧在世，应该与他同龄的人，询问了有关阿瑞斯的事。

「阿瑞斯从小就什么都会，力气很大，脚程也很快，还很会读书，长得又很帅。同年龄的女生全都喜欢那家伙哦。」

不晓得是被问惯了，还是讲惯了？这名男子滔滔不绝地说起阿瑞斯的故事。

「总之就是很厉害啦。让他拿剑以后，一转眼就比大人还强了；跟教会的神父学了一阵，恢复魔法也学会了。不只如此唷！读了村长家那本破破烂烂的魔术书后，他连魔法都会用了耶。我先声明，不只是我，连村长都看不懂那本书里写了什么。那类型的书都是用很特殊的字写的吧？那家伙凭借自学，连那种特殊文字都会读了，难怪能当上勇者呢！」

──你是说勇者在这座村子里的时候，就已经学会剑术、魔法与神灵的奇迹了？

「当然啦。你也知道吧？勇者阿瑞斯会使剑，会魔法，也会恢复魔法，这很有名不是吗？正因为他很特别，才会当上勇者吧？」

──那么特别的人物，为何要专程到法尔姆学院就读呢？

「你问为什么……要被承认是个勇者，不是非得进那所学院不可吗？或是去找伙伴吧？这我就不清楚了。大概是占卜师叫他去王都的吧？」

──占卜师？你是说预言师吗？

「对对，就是那家伙啦。某天他突然来到这个村里说：『这座村庄将会出现拯救世界的勇者。』大家都心领神地表示『啊，就是阿瑞斯不会错的。』『那家伙果然很特别呀。』之类的。」

众所皆知，预言师是「会在世界面临分歧点时出现，并将神谕宣告于世人」的人物……不对，他活跃的时间超过一千年，是否是「人」实在很难说。也有一说认为预言师不是同一名人物。

──阿瑞斯曾与预言师直接见过面吗？

「谁知道呢？那个占卜师马上就消失了。该怎么说才好？看起来是个很怪的人？也可以说是很有威严的人吧？总之就是很不可思议的人啦。」

──收到预言后，阿瑞斯就踏上旅程，前往王都了吗？

「对对，就是那样。我当时觉得：『阿瑞斯果然好厉害喔。』」

──很厉害？

「尽管现在算是变和平了，但当时是魔物横行的时代，前往王都的路途可是很危险的哦。据我父母说，魔物出没让贸易也中断，村子当时很困苦呢。」

──那段危险的路程，一位十四岁的少年独自走完了？

「对啊。他可能觉得就算有大人同行，也只会碍手碍脚吧？不过那家伙独自到达王都了，果然是个很厉害的人呢。」

与那位质朴而不拘小节的村民道别后，我前往阿瑞斯的老家──现任村长的住居。阿瑞斯是现任村长之子，踏上旅程之际则是当时村长的孙子。

「感谢您专程莅临寒舍。听说您想来询问有关小犬阿瑞斯的事情是吗？」

或许是因为事先寄了信约好会面，村长夫人──也就是阿瑞斯的母亲──希拉热情地招呼我进入家门。夫人看来年约五十岁上下，不过举手投足之间充满气质，可以想像年轻时是位美女。

──阿瑞斯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？

「是个乖小孩唷。他从小就很聪明机灵，不需要我们操心，也会积极帮家里的忙。真的……是个好孩子。」

希拉看似无比眷念，缓缓地说道。

──大家都说他什么都会，是真的吗？

「与其说什么都会，不如说他是很机灵的小孩吧。但我不觉得他有大家所说的那么优秀呢。他的确多少会点剑术，也能引发小小的神迹，还会使用魔法，然而各方面都不是很高超。这是个小村落，所以很引人注目，不过一旦到人口更多的地方，我想应该只会被评价为『会一点特殊技能的优秀小孩』而已吧。」

──你该不会不是出身这座村落的？

「对，被您看出来了呢。其实我出身王都，不是这个村庄的人。外子为了求学造访王都，我在学校与他相识，之后结了婚而来到这座村子。老实说，外子与我在王都的学校里，都是擅长读书与运动的优等生，所以并不是那孩子有多特别。这件事我们不太会跟别人说就是了。」

希拉微笑着说：「这是我们可以炫耀的小故事。」

──然而阿瑞斯被选为勇者了。

「真不可思议。虽然是我们自豪的儿子，但他并非那么优秀的小孩。尽管村里的人们都极其称赞他说：『预言一定是指阿瑞斯没错。』可是我和外子当时并不相信。」

──两位不相信预言吗？

「……是啊。与其说不相信，不如说我们不认为那是指阿瑞斯。再说，谁会想让自己的孩子跟魔王作战呢？没有父母会希望孩子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吧。比起『不相信』，或许应该说『不想相信』。可以的话，希望让其他人去当勇者就好。」

──即使如此，你们还是将阿瑞斯以勇者的身分送出门了？

「我公公……也就是那时的村长很支持这件事，村里的人也是。大家都很高兴自己的村子出了一名勇者。当时因为魔王现身，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沉重的氛围中，这座村子也不例外。此时勇者宛如从天而降般地出现，全村上下无不欢欣鼓舞，实在让人难以否定那并非我们儿子。因此我们觉得至少要让他更有能力，并找到愿意一同旅行的伙伴，才把他送到法尔姆学院。」

──送阿瑞斯到法尔姆学院就读是你的意思吗？

「是我与外子的意思。我们知道法尔姆学院是培育勇者的机关，却也知道那里成了一所只有贵族就读的学校，所以曾对阿瑞斯表示不必勉强自己入学。毕竟目的是累积能力并找到伙伴，我们认为只要能达成目的，无论是哪个地方都行。那孩子的思考灵活，因此我们以为只要这样跟他说，他就会妥善判断。结果他似乎还是进入法尔姆学院了。」

──对于被选为勇者，阿瑞斯有什么想法吗？

「他很聪颖，总是会察觉到村子里的氛围，按照众人的期待行动。可是我觉得他心里想必很不安才对，毕竟他应该最清楚自己并没有那么优秀。我曾在晚上无意间醒来之际，看见那孩子在外头专心挥剑的身影。他因为不安而不敢入睡，一直在训练自己。」

──但他击败了魔王。

「……然后，那孩子也死了。因为他拯救了世界，我们也不得不为此高兴，但我与外子实在高兴不起来。为何那孩子非死不可呢？至今我依旧会想：『其他优秀的人才要多少有多少，为什么偏偏是那孩子……』」

希拉擦拭掉流淌至脸颊的泪水。

我从她身上别过头，环视房间，看见房内装饰着一把剑，打理得十分干净，耗损却相当严重。

──那是？

「是那孩子的剑，只有剑回到了家里。那把剑是这个家代代相传的物品，来历我不清楚，但它和那孩子一同奋战过，肯定是把好剑吧。至少那把剑有回到家里，也算是仅有的慰借。毕竟他的遗物只有那把剑而已。」

──是勇者的伙伴们带来那把剑的吗？

「我没有见过阿瑞斯曾经的伙伴们。为我们带回这把剑的是札克。」

──请问札克是？

「他是与阿瑞斯同年的表兄弟，是外子妹妹的儿子。他的双亲曾是冒险者，父亲来自马利卡国，在马利卡遭受魔王侵略时，夫妻双双前往救援，在战事中殒命了。札克是那两位踏上旅途前托付给我们的孩子。」

──为什么札克有办法把剑带回来呢？

「因为他和阿瑞斯一起抵达王都。在那孩子过世之后，札克说他在王都收到口信通知，领回了那把剑，然后帮我们把它给带回村里。」

──可是村里的人说阿瑞斯是一个人踏上旅程的。

「毕竟还有行李，况且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那孩子一个人去呀。再加上那两个孩子一起长大，感情可是很好的唷。我认为正是因为有札克跟着，阿瑞斯才能稍微安心地踏上旅程。

村里的人们总会夸张地描述阿瑞斯的功绩，所以不会提到札克的事……搞不好其实只是把他给忘了吧，因为札克那孩子不太起眼。」

──札克现在在哪里呢？

「回来这里后，他说：『我马上就要去旅行了。』我们便再也没见过面。我曾劝他留在这座村子生活，他却坚决回绝了，还说：『对不起，是我让阿瑞斯死掉了，真的很对不起。』那孩子……明明没什么好道歉的啊……」

──札克有与阿瑞斯一同旅行吗？

「只有陪他到王都而已。他是个相当普通的小孩，所以那之后征讨魔王的旅程他去不了。尽管他是个什么都愿意做，十分拼命的孩子，却也挺笨拙的。不过他很乖唷。感觉阿瑞斯能够学会各式各样的事情，都是多亏有札克陪伴。一旦阿瑞斯开始做起某件事，札克就会陪他做到最后。您知道吗？独自不断学习可是很累的唷！正因为有个能陪他学习的孩子在身边，阿瑞斯才有办法坚持下去。」

──在全世界广为流传的勇者肖像，你觉得如何呢？

「画得跟那孩子很像。我们也买了一幅很大张的画装饰在家里呢。」

这栋房子最醒目的位置上，挂着一幅绘有勇者英姿的大张肖像。

──阿瑞斯与札克长得很像吗？

「他们是表兄弟，所以的确长得很像呢。不过阿瑞斯的眼睛稍微大一点，鼻子也比较高。虽然只是一点小细节，却大幅地改变了两人的形象。阿瑞斯的外表常被人称赞，札克反倒被人说是个没特征的孩子。明明差别只有一点点而已，还真是不可思议呢。」

第一卷 断章一

「札克，有你跟着真的太好了。」

离开村子，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后，阿瑞斯冷不防地说道。

「可是由我陪你真的可以吗？找个厉害的大人陪你比较好吧？」

我道出埋藏心底已久的问题，因为我一直觉得只让两名十四岁的少年前往王都，再怎么说也太欠缺思虑了。

记得村里曾提议过，要派一个同行者送阿瑞斯前往王都。当时列举了几位单身年轻男性村民作为候选，但阿瑞斯选择的是我。

奇妙的是，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。

「就算来了个不怎么亲近的大人，也只会让我不自在啦。况且尽管大家把我吹捧成勇者，要我去跟魔物作战，却都是些不打算亲身赴险的人而已。」

平常不会说这种话的阿瑞斯谴责了村民们。听到他这么说，我吃了一惊。

阿瑞斯的旅伴候选当中，确实有人听到自己没被选上而露骨地欢天喜地。毕竟他们明白这是场危险的旅行。

虽然不太说人坏话，但阿瑞斯心里应该对村民们的态度有所不满吧。

「毕竟魔物很强嘛。我的父母也被杀了，谁都不想跟它们作战啦。」

我的双亲都是冒险者，似乎是以「与魔物作战」为生，却在和魔王军的大战中丧命了。

「可是当上勇者的话，就得跟那些魔物战斗，甚至连魔王都必须打倒。勇者到底是什么啊？我才不想当那种东西呢。但听说要是我不干，世界就会毁灭耶。也太扯了吧？」

阿瑞斯露出了冰冷的笑容。

「……有一次我半夜起床，看到妈妈在哭。她其实一点都不希望我当什么勇者啊。」

那件事我也知道。阿瑞斯的双亲也是我的养父母，他们十分质疑预言师口中的神谕真实性，好像希望「可以的话，别让阿瑞斯当上勇者」。

不过阿瑞斯的祖父──也就是村长──非常高兴地称赞阿瑞斯。村里大部分的人都把阿瑞斯视为勇者推崇。

「没问题啦！阿瑞斯的话一定做得到！你会剑术又会魔法，就连神的奇迹都能用呀！况且也已经打倒几只魔物了。即使在王都，也没人跟你一样啦！」

我稍微勉强自己以开朗的声音说道。

「谁知道呢？塔里兹村并没有专职的战士或魔法师，代表大家都没有经验。就算在那群人里对力量感到自豪，实际上自己的实力究竟如何，我根本不清楚。」

「阿瑞斯……」

听到阿瑞斯的这番话，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。明明一直在他身边，却不知道他心中有这种想法。

「啊，抱歉。一离村子有点距离，我就不小心把想说的话都讲出来了。明明已经决定要以勇者的身分干下去，我的意志却似乎不太坚定呢。」

之后，阿瑞斯再也没有说过丧气话，这段对话却一直留在我心底。

※　※　※

旅途十分顺利。我们途经每座村庄，阿瑞斯都会像个大人一样规规矩矩地交涉，以少许金钱换取水与粮食。

即使遭遇魔物，他也会尽可能地避免战斗，唯有在无论如何也回避不了时才会应战。

面临战斗之际，他会一边确保我的安危，同时冷静且稳扎稳打地展开作战。那确切地使用攻击与恢复魔法，用剑给予魔物最后一击时的身影，果然怎么看都像个勇者。

此刻我们走在道路上，打算离开这片蓊郁的森林。

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，但道路两旁的树木伸展着枝叶，遮蔽了天幕。一股不安莫名涌上心头。

这条连接王都的道路原本行人络绎不绝，但自魔王出现以后，便成了魔物猖獗的森林，完全没有行人通行。好比说现在，都已经走了半天，却杳无人烟。

另一方面，魔物的数量诚然不少，我们已经遭逢数次，不过阿瑞斯将其尽数讨伐了。

「真不愧是阿瑞斯，光你一个人就足够了吧？」

我姑且有拿到一把剑用来护身，却毫无使用的机会。大不了就是在旅途中充当阿瑞斯的练习对象而已。

「札克太高估我了啦。要独自不断做些什么可是很辛苦的，就是因为有你在，我才能往前走啊。练习剑术、学习魔法，还有修习恢复魔法的时候都是这样。尽管起头都有一群伙伴，但事态发展一不顺利，他们就一个接一个退出了。结果留到最后的，一直都只有我跟你而已。」

「不过魔法跟神的奇迹我都没学会就是了。」

我笑着答道。

「那是有点遗憾没错啦，但你还是陪我到最后，这样就够啦。进展不顺利的事情一般很难再继续下去，还好我做什么都得心应手，然而中途进展不顺的话，也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状况。说不定我会跟大家一样，半途就放弃了吧。」

「很难想像你有什么事情做不好耶。不过，我也想至少学会个什么啊。」

这是我的真心话。我希望至少有一件事跟得上这位同龄的表兄弟，所以拼命努力过了，然而总是不甚顺利。

「我也有不顺利的时……」

话说到一半，阿瑞斯停住脚步。察觉到异样的我也止步观察周围的状况。

太安静了。森林当中，连动物的鸣叫声都听不见。

「哦？注意到啦？还真不愧被人称为勇者呢。」

前方大树的阴影下，有个人影慢吞吞地现身，看来很像……人类，却有一身紫色的皮肤与发达的肌肉，耳朵的长度是人类的数倍，以及有双红色的眼睛。

「快逃！是魔人！」

阿瑞斯喊道。听到指示，我立刻朝后方跑了起来。

魔人──魔王的眷属。他们的身形近似于人类，力量与魔力却压倒性地胜过人类。

我会立即逃跑，除了出于对魔人的恐惧外，更大的理由是──不想拖阿瑞斯的后腿。

耳边随即传来剑与剑碰撞的声响，阿瑞斯开始与魔人交战了。

我奔入森林，充分拉开距离，自树荫间守望他的战斗。

魔人以双手挥动我不曾见过的巨型大剑，气势宛如烈风一般。

「呵呵，听说预言师发掘出勇者，但终归还是小鬼头，在成长前杀掉就不成威胁啦。」

面对从容不迫的魔人施展的攻势，阿瑞斯只能被动防守。

一旦被对方的攻击打中，别说负伤了，甚至可能会当场死亡。而阿瑞斯冷静地闪躲，闪不掉的攻击就以剑挡架开来。

他持续抵挡，时间逐渐流逝。

不发动攻势的阿瑞斯，似乎让原先展现出从容的魔人开始感到费事。

「只有防御倒是一流的嘛？那魔法又如何呢？」

因攻击迟迟无法击中而烦躁起来的魔人停止用剑攻击，转而将左手伸向前方，打算发动魔法。

阿瑞斯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瞬间。

「吓啊！」

彷佛将积攒已久的力量一口气吐出般，他宛如箭矢击出似的踏出步伐，迅雷不及掩耳地斩向魔人朝前伸出的手。

魔人的几根手指顿时飞散。

「嘎啊啊啊啊！你这个死小鬼！」

受了伤的魔人双手一重新握住大剑，便立刻尝试朝阿瑞斯反击。

挥剑的动作却不若方才俐落。

（因为少了几根手指，他握不好剑了！）

莫非是看准了这点？倘若如此，那阿瑞斯真的太厉害了！

战况大幅逆转，阿瑞斯转守为攻，魔人则被迫趋于防御。

阿瑞斯绝对不会刻意施展大动作的一击，而是瞄准对手的破绽，持续制造细微的伤势。

「啧！这家伙！」

以旁观的角度来看，身受无数小伤的魔人渐渐迈向衰弱。

眼看胜券在握，但阿瑞斯依旧稳扎稳打地推进战况。

而未能挡下阿瑞斯犀利一击的魔人，终究让剑脱手了。

哐啷！魔人的剑掉落地面。

阿瑞斯没放过这个机会，朝魔人的颈部一剑挥下。

然而魔人以空无一物的左手挡下了这击。剑刃陷入他的手臂，却无法一刀两断。看起来反而像是魔人借由膨胀手臂的肌肉，将剑紧紧夹住。

「拔不出来？」

阿瑞斯在这场战斗中首度发出声音。

「左手就给你吧。」

魔人咧嘴一笑，右手上随即冒出巨大的爪子，朝阿瑞斯袭来。

阿瑞斯放开剑柄，试图回避这一击，腹部却遭受了些微割裂伤。

魔人仍持续进攻。对此阿瑞斯咏唱咒文：

「风啊！」

他瞄准魔人的双眼，施放风的魔法。

「呿！」

魔人闪过魔法，但阿瑞斯趁着这段空档退至后方，拉开彼此的间距。

魔人拔出陷入左手的剑，抛入后方的森林中丢弃。他的左手无力地下垂，想必已经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了吧。

阿瑞斯似乎喃喃地说了些什么，应该是在咏唱魔法。但他知道的魔法全是基础中的基础，感觉实在无法对魔人构成威胁。

（糟糕！）

如此心想的我从森林中赶往阿瑞斯身边，同时将自己的剑握在手上。

魔人行动了。阿瑞斯将敌人吸引到至近距离，随后施放火的咒文。

火焰笼罩似的缠上魔人的头部，魔人却不予理会，向前冲撞。

阿瑞斯好不容易躲过，动作却很迟钝，是受到刚才腹部的伤势影响吗？

「阿瑞斯，接下这个！」

我将自己的剑朝阿瑞斯掷去。

此时魔人抡起了右手的爪子。

阿瑞斯灵巧地接住在半空中回旋的剑，抓准魔人挥下爪子的瞬间冲入对方怀里，猛然将剑刺入他的腹中。

「成功了！」

我忍不住欢呼道。

然而……

「……这条命也给你吧……但是我要拖你上路……」

维持被剑贯穿的状态，魔人巨大的獠牙自口中露出，紧咬住阿瑞斯的颈子。

鲜血自阿瑞斯的脖子剧烈喷出。

「阿瑞斯！」

我的惨叫回荡在森林中。

第一卷 断章二

在我六岁时，札克来到我家。我爸爸的妹妹就是札克的母亲，所以他是我的表兄弟。我们年龄相仿，身形也很相似，因此这位好玩伴的到来让我十分欢喜。

札克的父母不愧是冒险者，两位都很帅气。

札克的父亲是战士，与随处可见的村民不同，表情很刚毅，身体没有赘肉，而且肌肉很健壮。我好几次拜托他挥剑给我看，深受感动地心想：「原来人的动作可以这么优美啊。」同时觉得：「这个人说不定是全世界最强的战士。」

札克的母亲是魔法师。她非常聪明，听说是自学习得了魔法。我家还留着当时的书与魔导书，但它们都因为反覆阅读而变得破破烂烂的。我曾请她使用魔法给我看过一次，她打上天际的那记魔法，实在美不胜收。

然而札克相当普通，普通到让我怀疑「他真的是那两位的小孩吗？」甚或不如说是迟钝。但奇怪的是，尽管不是个伶俐的人，不过无论游戏还是任何事，举凡遇上不擅长的事物，札克就会安安静静地持续练习，直到学会为止。

我问了札克这件事，他说：

「因为『做到会为止』是我家的家训。」

但要是在玩游戏时突然实践起家训会很麻烦，所以我总会在适当的时机让札克停下来。

札克的双亲在家里停留了一个星期左右，随即踏上旅程，前去与魔王军作战。

听他们说，马利卡国遭受魔王军侵略，战况如火如荼。如果能在这一役取胜，似乎会迎来短暂的和平。

「短暂的？不是一直和平下去吗？」

我向母亲问道。

「只要不打倒魔王，世界就很难变得和平。不过，虽然时间短暂，但在那场战争中获得的和平可是很重要的唷。」

她露出悲伤的表情说。

「那我帮你打倒魔王！」

为了鼓励母亲，我如此表示。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母亲的表情看似显得复杂。

※　※　※

「阿瑞斯，札克就拜托你喽。」

踏上旅途前，札克的父母如此拜托我。

「当然！请交给我吧！」

毕竟是尊敬的人的请托，我欣然接受。

不过他们温柔地紧紧抱住札克，久久不放。

看到这个景象，我心想：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。

自隔天起，我集合了村里的伙伴们，大家一起拿起木棒练习使剑。

「由我们来打倒魔王！」

我是认真的，伙伴们也愿意加入。当然，札克也是。

尽管只是挥挥木棒，但在心情上，我们就像独当一面的冒险者。

目标是成为有如札克父亲那般的战士。我打算跟大家一起，学会他展现给我看的剑技。然而……

「阿瑞斯，我腻了，换做别的事情吧。」

大约过了一个月，其中一位同伴提议道。

「对啊，阿瑞斯太强了，一点也不好玩。」

其他伙伴纷纷赞同他的提案。

实力的差距随着练习日益渐增，看来让他们觉得很无趣吧。

我的确是最厉害的那个……同时也开始感觉到伙伴们与我的程度有很大的差距。

不对，说到底，这些家伙根本就不是在练习剑术，他们或许只是把这件事当成游戏的延伸而已。唯有札克展现出干劲。

「好吧……我知道了……」

和大家一起练习挥剑这件事就此划下句点，但我决定跟札克两个人继续下去。

※　※　※

我们家族代代担任村长，父母亲都很有学识，所以我跟札克一起向他们请教读书写字。我很快就能够识字，开始读起家里各式各样的书籍。而札克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始能够阅读。

我读过的书当中有勇者的故事，根据上头的描述，勇者不仅精通剑术，就连魔法师的攻击魔法，以及僧侣的恢复魔法都会使用。

「好！那就来学魔法吧！」

我的动机相当单纯。要打倒魔王的是勇者，既然如此，我也必须学会魔法才行。

家里有札克的母亲以前学过的魔导书，但我认为那太艰涩了，因此我造访教会，拜托神父教我恢复魔法。

「你想跟我学恢复魔法？」

这座村落的神父还很年轻，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温柔，不如说是懦弱。

「嗯！我想成为勇者！」

「勇者吗？原来如此，你想当勇者啊……」

神父稍作考虑后说道：

「先取得你父亲的同意吧，同意的话我就教你简单的技巧。本来恢复魔法只能传授给想成为僧侣的人，但现在是这种时代嘛。」

他温厚地笑了。

我立刻回家告诉父亲这件事。

「想学恢复魔法？我想那只有被选上的人才学得会……不过既然神父愿意教你，你就去试试看吧。」

父亲好像不认为我能学会恢复魔法。

总而言之，我获得许可了，于是我与札克一同到了教会，接受神父的教导。

话是这么说，但他也只教了我们简单的祈祷方法，以及祈祷时心里要抱持何种心态，诸此之类而已。

「首先必须感受神灵的存在。一旦能够察觉其存在，你的祈祷自然而然就会有变得具有力量。」

据神父所言，当得上僧侣的人都能感受到神的存在的样子。反过来说，或许也是因为他们能感受到神的存在，才会成为僧侣。

不过至今为止，我从未感受过这种存在。总之我低吟了祈祷文好几遍，札克也跟我一起吟唱着，我们两个一股脑地祈祷着。此时伙伴们凑了上来。

「你们在干嘛啊？」

「练习恢复咒文。」

「恢复咒文？阿瑞斯要当神父吗？」

「我要当勇者，才不是当神父呢。」

「只要祈祷就能学会恢复魔法了吗？」

「要先能感受到神灵的存在，还得学会怎么祈祷就是了。」

「哦～那也教我一下呀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家里耕田之类的工作很累嘛，我想跟神父一样，当一个只要负责祈祷的人。」

总觉得朋友的动机别有居心，但我仍教他祈祷的作法。在那之后，又有好几个朋友聚集过来，大家开始一起祈祷，理由都是──神父这个工作「既伟大又轻松」。

我们持续了这件事几天，伙伴终究还是一个接着一个退出。

这也不奇怪，只是吟唱简单的祈祷文而已，根本毫无乐趣可言。留到最后的只剩我跟札克。老实说，我也想放弃了，札克却一直认真地做着，让我猜想，他说不定是想学会恢复咒文，然后跟去父母身边吧。想到这里，我就不能放弃了。

※　※　※

过了几个月，马利卡国与魔王军之战的消息传回了村子。

在本国的穆勒将军率领的军队奋战下，成功击退了魔王军，然而因军队抵达的时间太晚，马利卡国已然灭亡。听说加入义勇军站上前线作战的冒险者们，没有一个存活下来。

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晚，父母亲对我跟札克说：

「从今天起，札克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。」

札克默默不语，颔首回应。

那天晚上，札克在被窝里悄悄地哭着。我在隔壁房间听着那微弱的哭声，为他的父母献上祈祷。

总觉得直到那时候为止，我都难以理解祈祷文当中的意涵，只是不明所以地复诵那些句子而已。

而在有生以来首次为了某人祈祷的当下，微微的光辉从我合十的双手中冒出。

尽管微弱，但我真的引发神的奇迹了。隔天一早，我便前去教会展现给神父看。

「好厉害啊。老实说，我原以为你不可能学会，不过这确实是神灵的奇迹没错。」

神父将手放在我的头上夸奖道。

「但……可惜的是，我从魔法里感受到的力量并不强大。就算练到能拿来用，恐怕也只能学会初步的恢复魔法。这样你也要继续练习吗？」

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。

※　※　※

接连几个月接受神父的教导后，我学会了简单的恢复魔法。

札克也一起跟我接受教导，遗憾的是，他没办法引发神的奇迹。

我会用恢复魔法的消息很快地传遍整个村庄。或者该说是我的祖父──也就是村长──得意地到处宣扬。

听父亲说，祖父的女儿……也就是札克的母亲学会魔法时，他也是像这样在村里到处夸耀的样子。

拜祖父四处宣传之赐，村民们纷纷认为「小伤的话，可以请阿瑞斯帮忙治疗」，于是开始跑来找我。不过这是练习恢复魔法的好机会，所以我也觉得很可贵就是了。

然而诚如神父所言，我马上面临极限。我只能使出初阶的恢复魔法，无法行使在此之上的神迹。

老实说，这样感觉一点也派不上用场，因此我决定来学习攻击魔法。

想学习攻击魔法的理由还有一点──就算札克想再继续练习恢复魔法，应该也学不会。毕竟他母亲是魔法师，比起恢复魔法，学习攻击魔法或许会比较好。

我把这个想法跟札克说了之后，他回答道：

「……嗯。既然阿瑞斯这么说，我就陪你一起学吧。」

尽管他似乎尚未放弃学习恢复魔法，不过我们两个为了攻击魔法开始念书了。首先该着手的是阅读古代文字，这是为了看懂魔术书。

家里还遗留着札克的母亲曾经用过的东西，所以我们两个阅读那些相关书籍，拼了命地学习着。

我们在研读攻击魔法的消息传遍了村子。于是伙伴们又跑了过来，想要一起学习。

他们好像纯粹是认为「会用魔法的人就会变伟人」。可是伙伴们连读书写字都不会，必须从头开始念书才行。

先学会识字，再学会读古代文字，然后还要读魔导书。面对这段路程的漫长，伙伴们轻易地受挫，马上就不见踪影。

※　※　※

学习魔法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。书很难读是原因之一，此外我们得帮忙家务事，还有剑术的练习，所以只能利用空闲的时间读书，无法立刻展现成果。

结果第一次成功咏唱魔法，是在我十二岁的时候，耗费了五年以上的时间。要是札克没有陪我一起读书，我一定难以坚持下去吧。只不过攻击魔法也一样，札克依旧没能学会。

这段时期，由于魔王军再次发动侵袭，魔物数量与日俱增，活动变得更加活跃。村子里也组成了类似自卫团的组织，村民们纷纷开始进行使用武器的训练。

我们也参加了该组织，然而因为一直持续训练剑术，我比大人们还要强上好几倍，那时已经能打倒出没在村子周边的魔物了。

到了这个地步，众人纷纷将能使剑又能运用恢复与攻击魔法的我当成天才。祖父甚至宣传说：「这个小孩说不定会当上勇者。」

但我不这么认为。我知道札克父母的实力，我的剑术不如札克的父亲，攻击魔法不及札克的母亲，恢复魔法也比不上神父的程度。

也就是说，我无论哪项都不上不下。这样到底该怎么打倒魔王，我根本摸不着头绪。

此时发生了令人绝望的事。

预言师出现在村里。

『这座村子里将出现打倒魔王的勇者。』

在许多人面前，预言师如此宣告。

听到这番话，村民们一齐朝我看来。

（别这样！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！）

我好想如此大喊。打倒魔王……我怎么可能办到？我的身体在颤抖，双腿也快瘫软了。

为了寻求帮助，我看向身边的札克，然而他笔直地望向预言师。

唯有札克没有期待任何人，看起来就像是「试图寻找自己当上勇者的机会」。回想起来，他无论剑术还是魔法都不如我，却一次也不曾主动放弃。

看到他那样的身影，我总算得以取回冷静。

结果我被村民拱为勇者，但我默默地接受了。

与父母商量后，我决定先前往王都，进入法尔姆学院就读。所幸村中只有爸妈相当冷静地为我思考，他们知道我并非能立刻打赢魔王的勇者，甚至怀疑我是否真为勇者，然而眼下的氛围实在不适合跟村民们提出这个想法。村长──我的祖父喊着：「阿瑞斯果然是勇者啊。」一副要广设宴席的样子。

从那天起，我停止帮忙家里的工作，每天埋首于剑术与魔法的训练，也尽量带头讨伐魔物，拼死拼活地努力着。

我忧心得不得了，但身旁一直都有札克陪伴。

即使没有任何一件事做得好，他依旧一直陪我奋斗着。

我觉得自己是从他那样的身姿得到鼓舞，才坚持了下来。

我不晓得自己究竟是不是勇者。

但我感觉到勇者所需要的，绝非只有剑术与魔法。

我隐约认为──札克比较适合成为勇者。

第一卷 断章三

就结论来说，阿瑞斯好不容易获救了。

幸好魔人断气，颈部的伤势也没有原先以为的严重，阿瑞斯用恢复咒文止住了血。

然而光是止血不等于痊愈。阿瑞斯的左侧颈部周围变得一片紫青，令人触目惊心。而且仅仅为了治疗颈部的伤势，就用尽他全部的魔力。由于魔力耗尽与疼痛，导致他甚至无法自力站起来。

此外，腹部的伤口虽然很浅，但实在没有愈合的迹象。纵使我缠上布条做了应急处理，可是布条的表面依旧渗出血渍。尽管是初阶的恢复魔法能轻易治愈的伤势，但现在的阿瑞斯连那个程度的魔法都使不出来。

（再这样下去，阿瑞斯就危险了。）

颈部的伤势确实严重，不过他也可能因腹部的伤口危及性命。我只留下最低限度的行李，搀扶着阿瑞斯的肩膀，开始向前走。

我找出了阿瑞斯被丢弃的剑，现在由我带着它，因为他恳求我：「唯有这把剑一定要一起带走。」

「抱歉啊……」

面色苍白的阿瑞斯向我道歉。

「别在意，我现在可是在救助『将拯救世界的勇者』哦，感觉就像个英雄对吧？」

尽管开着玩笑敷衍他，沉重的脚步却让我无所适从。现在的速度是正常行走的一半以下，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抵达有人居住的村里，我根本不得而知。

※　※　※

阿瑞斯的状况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恶化。

或许是因为腹部的伤口恶化，他发起高烧，终究还是走不动了。

我决定丢弃大部分的行李，背起阿瑞斯走下去。

背负与自己体型相近的人十分艰辛，很快就让我耗尽了体力。

背起他走一段路后就得休息，我不断重复着这个循环。按照这个步调，别说到达人类的居住地，搞不好过了一个月都还没走出森林。

休息之际，我会对阿瑞斯咏唱从神父那里学来的恢复魔法，只是一次也没有成功过。不知是否该说果不其然，我依旧无法引发神的奇迹。

（这是我毕生的愿望！请治好阿瑞斯的伤吧！）

无论我如何求神祈祷，这份祈愿都没有传达到神灵耳中。

一想到阿瑞斯有可能死于这种程度的伤势，我就会后悔当初没有更努力学习恢复魔法，为自己的无能流下眼泪。

阿瑞斯的伤况已经恶化到无法睁开双眼了，所以他看不到我哭丧的样子。

我背着阿瑞斯走着，然而路程完全没有进展，情况比昨天还糟，我的身体状况也恶化了。除了疲劳与空腹外，影响最大的是──没有水喝。既没有能饮用的水，也无法清洗阿瑞斯腹部的伤口。

感觉不到附近有河川或其他水域，也不适合走进过于险峻的森林。我明知道水有多重要，昨天却把仅存的水几乎都拿来清洗阿瑞斯的伤口，现在已经用完了。

「水啊！」

我试着咏唱以前跟阿瑞斯一起练习的水之魔法，却一次也没有成功，毫无变化。如果是阿瑞斯，应该可以轻松制造出清水吧。

为什么受伤的不是我？

为什么我连个简单的魔法都使不出来？

「去井里打水还比较快。」

看到阿瑞斯初次咏唱的水之魔法，曾经一起学习魔法的伙伴们如此说道。

尽管诚如他们所言，然而周遭不一定总是有水井或河川，更何况在对抗魔物的旅途中，实在难以想像身边的环境资源会如此富饶。眼下的我，可说是切身无比地体认到这个事实。

夜晚来临，四周伸手不见五指，处处传来不晓得是野兽还是魔物的咆哮。好可怕，真希望有火能用。

「火啊！」

我咏唱了只知字意的火之魔法，但是当然没有反应。

阿瑞斯的身体逐渐散发异味，恐怕是伤口开始腐烂了。我害怕不已，实在提不起勇气揭开覆盖伤口的布条，确认他的伤势。要是能使用火之魔法，也许就能烧灼腹部的伤口，让它结痂了。

说起来，行李中本来就没有打火石，因为阿瑞斯会用火的咒文，我们以为不需要它。然而情况演变至今，即使不愿意也会察觉火有多重要。森林的黑暗连星光都无法洒入，宛如窥探深渊般，使人感受到最原始的恐惧。

更可怕的是寒冷。阿瑞斯正在发高烧，发热的却只有身体的一部分，像是头部及伤口周遭。他的指尖冰冷得感受不到生命力，即使我贴紧着他的身体，他也暖和不起来。

一点点火苗就好了，我好想会用魔法。

（倘若还有下次机会，我一定要学会魔法。）

黑暗之中，因恐惧而颤抖的我暗自发誓。

早晨来临。我几乎没有入眠，因为阿瑞斯整晚都在呻吟。他的脸上毫无血色，看起来犹如死人。而我自己的疲劳完全没有消除，就连背起阿瑞斯走路的体力与精神都没有。

「到底……该怎么办才好……该怎么办……」

深陷绝望的我不禁发出声音。

「杀了我……」

阿瑞斯呻吟似的开了口。

「我已经不行了，再这样下去会拖累你，反而更让人难过。我也很怕自己的身体腐烂下去。拜托你，用我的剑送我一程吧……」

他以彷佛吐气般细微的声音说道。

「我怎么下得了手！你是我的兄弟！是我的挚友！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的伙伴吗！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！」

（插图009）

我与阿瑞斯情同手足，杀了他这种事，我根本想都没想过。

「就是因为这样啊，你应该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才对。你只能抛下我继续走下去，可是就这样放在这里的话，我只会活生生地被虫子和野兽吃掉，所以拜托让我死吧，然后你独自完成接下来的路程。」

阿瑞斯没有睁开眼睛，只有眉头好几次皱了起来，似乎正忍耐着疼痛。

「我一个人到王都又能怎么办？你是勇者吧？勇者死了的话，世界就完了不是吗！」

「……结果我不是勇者嘛。预言师只有说过『这座村庄将会出现拯救世界的勇者』，其中一个字也没提到是我。当时听到预言师的话，不知为何我想到的并非自己，而是札克的脸呢。」

「怎么可能是我啊！我连魔法都不会！要是会用魔法，你的伤我也治得好！我甚至连剑都用不好……」

我终究还是无法压抑情绪，泣不成声。

「……虽然不晓得为什么，但我就是这样想。」

阿瑞斯的表情剧烈扭曲。

「……啊，全身都跟被刺一样痛，好难受。拜托你，札克……拜托，让我解脱吧。」

光看就知道阿瑞斯真的很痛苦，我其实已经理解自己非下手不可。

我流着泪，同时拔出剑。

将剑尖抵上仰躺在地的阿瑞斯胸口。

阿瑞斯依然闭着眼，露出微笑。明明痛苦万分，却勉强自己摆出笑脸。

他是为了我而笑的。

我的手在发抖。不消多久，阿瑞斯的脸庞便再次痛苦地扭曲起来。此时，我将剑刺进他的胸口。

厚实的感触传到手中，尔后剑身犹如被吸入般，贯穿阿瑞斯的胸膛。

阿瑞斯的嘴微微地动了，最后的话语细不成声。

「妈妈……」

──我似乎听见他这么说。

第一卷 断章四

那之后经过了八年。

这座森林一如既往。巨大的树木覆盖了天空，使人感到压迫，还有那让人莫名不安的氛围。真的是一如既往。

尽管讨伐了魔王，魔物的数量依旧不少。此处没有行人通行，通往森林外的道路显得荒芜不堪。

我凭借朦胧的记忆，寻找当时放置阿瑞斯遗体的地点，却一无所获。

当时我没有体力与精神掘地埋葬他，为了藏起遗体，只有用斗篷覆盖而已，所以即使还记得正确的场所，那里也什么都不剩了吧。

「阿瑞斯，你在干嘛？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溜搭的时候吧？得快点回到王都报告讨伐魔王的消息才行啊。据说仍有很多残党，现在还需要我们的力量。」

我脱离道路，走进森林。这时里昂向我搭话。

他急着返回王都。身为下一任伯爵家当主，他完成了巨大功绩，想必希望挺胸赶赴王宫报告吧。这是当然的。

玛莉雅与梭伦也是，回去以后必将获得地位。

「里昂、玛莉雅、梭伦，我们在此分别吧。帮我转达『勇者阿瑞斯死了』就好。」

听到我的话，三人瞪大双眼。

「阿瑞斯，你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？我们好不容易打倒魔王，你得跟我们一起回去啊！回去以后，你就可以跟公主结婚、登上王位了不是吗？我一直在想，如果你能成为国王，要我为你效力也没问题！」

里昂顿了一顿，稍加思索后继续说道：

「莫非当国王这件事让你很忧虑？的确，尽管你身为勇者，但一介平民当上王者，或许会有不少贵族反对。不过担心这件事的话有我在，所以不用怕！伯爵家会倾尽全力支援你，绝不会让人提出异议。」

刚相遇时的里昂时而说我是平民，时而嫌我出身卑贱，狠狠地臭骂我一顿，还气冲冲地扬言：「要成为勇者，坐上王位的是我！」

与当时相比，他改变了很多……不对，他的本质仍未改变。

里昂无论何时都秉持无私，既是真心为国思考的高洁贵族，也是高尚的骑士。

「就是说呀，阿瑞斯。成为王者也是勇者的考验，在这里半途而废一点也不像你唷。」

玛莉雅温柔地微笑着说：

「我会掌控教会的。我们一起坐拥权力吧。」

……讲出来的内容倒是一点也不温柔。

「阿瑞斯，为什么？给我把理由讲清楚。」

梭伦尽可能冷静地询问我。

「抱歉，我不是阿瑞斯。其实我不是勇者。」

我一直想告诉他们，现在终于说出口了。

「你到底在说什么？你不是阿瑞斯的话到底是谁？」

里昂露出诧异的表情问道。

「札克，我真正的名字叫做札克。很抱歉，骗你们到现在。」

我对他们三人低下头。

「札克？你干嘛假冒名字？」

梭伦继续发问。

「因为阿瑞斯是真正的勇者之名。」

随后，我娓娓道出了昔日往事──预言师出现在我的故乡，我担任阿瑞斯的旅伴踏上旅程，在路途中遭受魔人袭击，阿瑞斯因此负伤，由我送他上路。然后我独自前往王都，进入学院……

「你说他才十四岁就打倒魔人了？没想到有这种男人存在……」

里昂为阿瑞斯的英勇感叹道。

没错，阿瑞斯很厉害，才十四岁就能完成那种创举。要是他还活着，或许可以更快打倒魔王。

「阿瑞斯的故事我知道了。但你有必要冒充他的名字吗？」

梭伦倚着附近的树木说道。他或许意识到这个故事会有点长。

「因为是我杀了勇者啊，必须继承勇者的工作才行，我有那个责任。」

我得为杀了勇者的事负责，所以才会努力至今。

「阿瑞斯会死是魔人的错，并非你的过失呀？」

玛莉雅说道。

「……不，阿瑞斯的死是我的错，我的手上仍残留着用剑刺穿他的触感。何况我并非以札克的身分讨伐魔王，而是以阿瑞斯的名号战胜魔王的啊。倘若仍是札克，我一定无法做到这个地步。」

「明明阿瑞斯都死了？」

梭伦将手交抱在胸前，用手指频频敲击着手臂。他应该很焦躁吧。

「阿瑞斯的母亲……也就是养育我的希拉舅妈，是个非常温柔的人。我不敢跟她说：『阿瑞斯没当上勇者就死了。』她其实根本不希望阿瑞斯当勇者。」

「也就是说你要把功绩全都当成阿瑞斯的，然后离开吗？」

我能从梭伦的字字句句感受到他的愠怒。

「那是原本应该要由阿瑞斯获得的功绩。」

「你这个大蠢蛋！」

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厉声骂道，毕竟他原本就是个嘴巴很坏的急性子。

「你就是勇者！阿瑞斯在半途中倒下了！这是不争的事实！况且那个预言师说的我也知道，他说：『这座村庄将会出现拯救世界的勇者。』那未必是指阿瑞斯啊。打从一开始勇者就是你啦！」

不愧是贤者，梭伦指出的论点十分正确，对此我也了然于心。

「我是个学不好剑术，也用不好魔法的平凡人哦，不是当勇者的料。而且对我来说，勇者就是阿瑞斯呀。」

没错，我不适合当勇者，不过是一直追逐着阿瑞斯的影子而已。

「没错，你就是个平凡人啦！你是全学院里最没有才能的人！然而你打倒了魔王！你为此累积了多少修行，付出了多少代价，那些我们都知道！没日没夜地训练，舍不得片刻闲暇，也舍不得睡觉，却没有得到相应的成果，但你还是没有停下脚步，持续地往前迈进。的确，你也许没有成为勇者的资质，就算是这样，拯救世界的依旧是你！我不会承认你以外的勇者！」

梭伦用帽兜藏起表情说道。尽管口吻强硬，他的话语却十分温柔。

「谢谢你，梭伦。你愿意这样说，我就已经满足了。」

原以为自己那永远不会开花结果的努力，最后终于结成果实，甚至还有三位友人愿意认同我──这样我就满足了。

「你真的要走吗？阿瑞斯……不对，札克。」

并非往常那种假惺惺的圣女神情，而是玛莉雅原本的表情，她打从心底为我担心。

「请不要走，札克。我都阻止你了，如果拒绝我的请求，可是对神灵的亵渎哦。」

「谢谢你，玛莉雅。」

难得可以见到她真实的样貌，那副模样毫无疑问是世上最美的。

「听你这样一说，我的决心都要动摇了。但我非走不可。要是继续往前走，便会碰上其他人，如此一来，我还活着的事就会被人知道，唯独这点我想避免。其实我原本打算早一点和你们分别的，却又想跟你们旅行得更久。」

尽管是一趟艰辛严峻的旅途，但是与伙伴们度过的时光，对我来说是最美好的回忆。

「你打算去哪里？」

里昂问道。

「我要先回村里一趟，报告阿瑞斯打倒了魔王，并将这把剑还给阿瑞斯的父母。之后我预计离开这个国度，踏上旅程。」

我打算最后跟希拉舅妈见面，接着就此离开这个国度。要是继续待在这个国度里，我想隐瞒的事物有朝一日或许会被公诸于世。

「国王陛下还没有那么年迈，应该没必要急忙决定下一任国王才对。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，我会很乐意欢迎你的。」

「谢谢你，里昂。感觉如果是你，一定能当个出色的国王。」

「那当然。」

里昂对此嗤之以鼻。

「没有比我更适合当国王的男人了吧。但我可没有落魄到需要你把功绩让给我。」

他自始至终都是个高洁的男人，没有当国王的意愿实在太可惜了。

「那我走喽。」

我背向了伙伴们。

「等等。」

此时，梭伦向我开口。

「对你来说，我们是……不对，我是什么？就是……」

他看似有些欲言又止。

「是挚友啊，这不是当然的吗？」

我们的交情始于学院时代，长时间共同经历了艰苦与欢乐，没有任何字眼比它更适合我们了。

「……这样啊。竟敢说我这个天才是你的挚友，你这家伙还是一样厚脸皮呢。不过若是朋友的程度，我们也许已经是了吧。」

梭伦浅浅一笑。

「太好了，梭伦。你从小就一个朋友也没有嘛。」

玛莉雅揶揄道。梭伦以眼神训斥了玛莉雅，接着……

「无论你去了哪里，我绝对都会找到你，把你给拖回来，因为我们是朋友啊。」

他如此说道。

第一卷 亚历克西娅之章

「你来啦？」

我通行无阻地进入房间，梭伦就坐在里头，似乎正等候着我的到来。他身上一如往常地披着贤者的紫色长袍。

看来他已经预料到我的造访了。

「为何你要试图揭露阿瑞斯不是勇者的事？」

「反正你总有一天会知道。」

「我重新读过调查报告了。尽管提到『阿瑞斯』时都是关于他的事没错，但你们口中的『那家伙』或是『他』，全是在讲札克的事吧？」

梭伦没有回答，只露出浅浅的笑容。

「札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阿瑞斯的？根据我的调查，他好像自来到王都的阶段开始，就已经以阿瑞斯的名号自居了……」

「他们在前来王都的路上被魔人袭击，阿瑞斯似乎因此丧命。前提是你肯相信札克的故事就是了。」

梭伦彷佛要试探我般答道。这是暗示札克可能杀了阿瑞斯吗？

「我相信。然而为何事到如今还要说出这件事？」

「我说过了吧？那家伙什么才能都没有，就连说谎的能力都很糟，光是这几年没曝光便已经是奇迹了。反正你也不认为那家伙已经死了不是吗？

────亚历克西娅公主？」

闻言，我顿时语塞。

「我们回国以后，你收到了来自各方的提亲，当中呼声最高的是里昂，然而无论是你还是里昂都拒绝了这门婚事。他好像是说：『死去的勇者才是王女的未婚夫。此刻谈这些还太早了。』对吧？」

其实论及提亲的并非只有里昂，梭伦同样是人选之一，但他也拒绝了。我不断拒绝一桩接一桩的婚事，里昂与梭伦不知为何支持我。唯独玛莉雅说：「为了王国的安宁，理应尽快缔结婚约。」劝我踏入婚姻。

玛莉雅的建议先搁一边。多亏有里昂与梭伦，我现在还不用结婚。

「然而那已经到极限了吧？陛下也差不多无法同意延后了。所以你才开始搜集文献，记录勇者的功绩──要把他找出来。」

诚如梭伦所言。作为国家政策的一环，我提案汇整勇者的功绩成为文献，甚至亲自着手调查。

我相信他还活着。

却没料想到他不是阿瑞斯。

「还有其他多管闲事的家伙。好比说里昂用上伯爵家的力量搜集情报，想知道那家伙去了哪里；玛莉雅也动用教会的情报网寻找他。我自己也是，编写了几种搜查用的魔术。」

「但依旧没找到他吗？」

「因为他跑到国外去了啊，没那么简单找到啦。」

梭伦那乖戾的表情似乎稍微柔和了点。

「找到了以后要怎么办？」

「带回来啊。那家伙可是我朋友，没有朋友的人生也太无趣了。」

他双手一摊，开了个玩笑。

「……即使札克不想公开自己是勇者的事情，你也要把他带回来吗？」

我在意的是这点，感觉札克希望贯彻自己的谎言。

「那家伙是为谁说谎的？既然你造访过塔里兹村，应该已经知道了吧？」

「是为了希拉女士。为了她，札克打算至少要建立『阿瑞斯是个勇者』的事实。」

「没错，她是阿瑞斯的母亲，也是札克的养母。那家伙想为她尽上情义，甚至在绘制自己的肖像时，周到地让画师画了一幅神似阿瑞斯的画像。」

第一次看到那幅画时，我还以为那是他刻意要求画师美化过的，原来有着理由。

「所以呢？札克基于自己的谎言不会回来。他是意志力强大到能够战胜魔王的人。而我们不能对希拉女士道出真相，因为我不想白费他的觉悟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梭伦爽快地同意了。

「不过……假设希拉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谎言，又如何呢？」

「你问如何……吗？这件事她不可能知道吧？」

「她知道，绝对已经知道了。」

梭伦断言。

「为什么你敢这么说？」

「再去塔里兹村见她一次，对方就会主动告诉你了。」

这位被称作大贤者的男人，到底看到了什么？

「你要我再去塔里兹村一次？」

那是骑马也需要花上十天的路程，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旅途。

「这没什么，我带你去吧。我可不是白白被称为大贤者的。」

「莫非是……转移魔法？但我听说那还在研究中……」

「咒文已经完成了，不过只有我会用就是啦。」

尽管他看似说得轻描淡写，然而转移魔法据说是古代的传说魔法，并非那么轻松写意的招数。

「你意下如何，公主殿下？用魔法过去该不会让你害怕了？」

梭伦挑衅地说道。当然会怕呀，交给那种看都没看过的魔法，怎么可能不怕？可是……

「……好吧，我去。」

事到如今也没后路了。听到我如此回答，梭伦随即起身，引领我至别的房间。

那间房间位于宅邸的地下深处，里头画着巨大的魔法阵。

「现在只能从这个房间转移出去，也只能回到这个房间里。」

虽然说得好像这是个缺陷品，但内容其实相当不得了，可以说是划时代的魔法了吧。

和我一同站上魔法阵的中心后，梭伦开始咏唱咒文，地板上的魔法阵随即散发起略带青色的白光，亮度逐渐提升，视野因光辉而染上一片雪白。下个瞬间，我们来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。

四周被青翠的植被围绕，直到方才还在王都，此刻却能闻到强烈的草木芬芳。

「这里是？」

「塔里兹村附近的森林。我姑且选了一处不会引人注目的地点，不过离希拉住的房子没多远就是了。走吧。」

语毕，梭伦迈出大步。他乍看之下一副学者气质，好似不擅长在户外活动，然而仔细想想，他可是勇者小队的一员，这点程度的跋涉又怎么难得倒他？倒不如说走得很快。我慌慌张张地跟上他的脚步。

正如梭伦所言，希拉的住所──村长之家与我们的距离并不遥远。尽管途中往来的村民朝我们投以讶异的目光，但梭伦对此完全视而不见。

就这样，我们来到了村长家。一抵达我就被梭伦催促，敲响大门。

「来了……哎呀？」

出来应门的是希拉。

「您又到访了呢……我曾猜想过您会来。」

她略显紧张地笑了一下，引领我们进入家中。这次抵达的时间点跟我之前造访时相同，她身为村长的丈夫多半会外出。

「请问……那位是……？」

「梭伦·巴克莱，世人一般称我为大贤者。」

在我介绍之前，梭伦便自己报上了名号。

「大贤者……没想到连这么高贵的人物都亲自前来寒舍了。

我是希拉·施密特，初次见面。」

希拉郑重地行礼，紧接着向我下跪。

「您是亚历克西娅公主吧？前次访问时，小人有失礼数了。」

对方的举动让我有些措手不及。之前与这次的到访，我都是以文官身分前来调查的，衣着尽可能朴素，也没有佩戴饰品，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是王族才对。

「长年养成的高雅举止难以轻易隐藏。尽管并非一眼发现，但您的举止与口吻让我想到有可能是公主殿下。」

不愧是养育了阿瑞斯与札克的女人，希拉相当有看人的本事，是个能够好好栽培孩子的人物。

「果然跟我想的一样。」

梭伦稍微压低了声音，不太像总是直言不讳的他。

「你应该察觉到我们为什么会来了吧？」

「是的，为了札克的事吧？」

她闭上眼睛回答。

「我知道，也知道有朝一日得从某人的嘴里听到这些事……不，本来应该是那孩子要当场告诉我才对……」

「你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吗？」

我情不自禁地提高音量，没想到她那么早就知道了。就连我也是随着调查进展，好不容易才得知的。

「我可是那孩子的母亲，孩子所撒的谎当然会知道喽。札克从小就是个很不会说谎的小孩嘛。」

希拉的笑容显得有些飘渺。

「札克回到家里的时候，我一瞬间以为是阿瑞斯回来了。但是看到那孩子既温柔又悲伤的眼神，我马上就认出他是札克。然后他对我说：

『阿瑞斯打倒了魔王，却被魔人给杀死。』

随即将那把剑交给我。」

她指向挂在墙上的剑。

「他哭着说：『对不起，只有我回来，真的很对不起。』

我问他：『是阿瑞斯击败魔王的吗？』当时我的声音应该在发抖吧。

那孩子默默地点点头。

我又问：『你这段期间都在哪里、做什么？』他回答我：『我在王都工作讨生活。』这很奇怪吧？」

泪水不断自希拉的眼眶泛出。

「因为那孩子变得那么出色，出色得难以置信啊。他的身体锻炼得我都要认不出来了，脸庞也变得精悍又坚毅，唯有眼神跟踏上旅途之前一样。

一点都不像在农家或商店工作。即使成为一名士兵，也不会变成那样啊。

我再度问他：『你今后有什么打算？』他说：『我马上就要去旅行了。』我不希望他离开，所以握住他的手，想要挽留他。

结果发现那孩子的手变得粗糙又结实，好像在摸树皮。他的手掌上都是水泡，想必挥剑挥上了数万次。仔细一看，从衣服露出来的皮肤上满布伤痕，多到令人不敢相信……

因此我懂了，『啊，原来是这孩子击败了魔王。』『他为阿瑞斯和我打倒了魔王。』理解到这些后，我无法再说些什么。那孩子撒了个温柔的谎言，我实在没办法对他说『你骗人』。」

希拉的话语让我的视野模糊不清，梭伦则用帽兜遮住了脸。

「无论是阿瑞斯还是札克，我都不希望他们成为勇者，但愿他们能平凡地成长茁壮，过上幸福的人生。我已经不能如此期望阿瑞斯了，但至少希望札克可以幸福。而且我必须从那孩子的口中，好好听清楚阿瑞斯是怎么离世的，这是我身为母亲的义务。所以，亚历克西娅公主，恳请您把那孩子……把札克找出来，拜托您了。」

第一卷 断章一

历经了罗佐洛夫大森林之战后，我与里昂、玛莉雅、梭伦结成队伍，正式被认定为勇者小队。

在王都初次走进城堡之际，我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氛围。

任谁都会心想「为什么是这种货色当勇者，而不是里昂等人？」吧。但我也有一样的想法，所以并不是很在意。

国王看起来并未对我抱持过多的期待。不过就结论来说，我的小队聚集了这些优秀的人物，他理应对这支队伍有所冀望才对。毕竟与魔王军的战况正日益恶化，国王也不得不寄望我们。

这时，国王为我介绍的人，正是亚历克西娅公主。

「这是朕的女儿亚历克西娅。一旦成功讨伐魔王，朕将应许你成为亚历克西娅的夫婿，以及本国的下任国王。」

第一眼看到她时，我心想：「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啊。」

她有着柔顺的金发，以及犹如宝石美丽的湛蓝双眼，从中可以感受到她的聪慧。年仅十二岁的她，拥有与玛莉雅不同的凛然之美。

「勇者大人，请击败魔王，拯救世界吧。我会等候您凯旋的。」

她尽力露出笑容，向我说道。

我心想：「她一定是在勉强自己吧。」即使是遵循传统，才十二岁的少女应该也不想和一个大六岁，又不是自己喜欢的男人结婚。她也扼杀了自己真正的想法，饰演着「王女」这个脚色。

「王女殿下，我向您保证，必会打倒魔王。」

我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。

「但我不会回到此处，所以请您与您的所爱结婚吧。」

我并非真正的勇者，无法与王女结婚，更何况称王这种事未免太不适合我。

而且我也希望眼前这位可爱的女孩能决定自己的未来，我想赋予她这个选项。

听到我的话，亚历克西娅公主吃惊地圆睁着湛蓝的大眼睛，连眨了好几次眼。

似乎得以窥见她真实的表情，让我相当高兴。

「我正为了像她这样的孩子的未来奋战。」一旦这么想，即使是个冒牌勇者，我也能向前走下去。

※　※　※

城堡中举办了款待我们的派对，还为队伍全员绘制肖像，接连几日殷勤地接待我们，就连装备都配给了实用的上等货。唯独剑我没有换新，只有请人保养，因为我打算用这把剑战斗到最后。

在城堡滞留的期间，我主要与里昂进行剑术特训。虽说我使剑的本领大有进步，却依然远远不及里昂。

借由适切地施展攻击及恢复魔法，我顽强地战斗下去，这才勉强上演了一场不分轩轾的比试。

「你战斗的方式还是一样拼得灰头土脸的耶。」

尽管如此评价我，但是里昂没有恶意。他也知道若要与魔物作战，势必得采取这种战斗方式。

不过这同时会消耗体力与魔力，对身体负担相当剧烈。特训一结束，我就像昏倒似的横躺在训练室里。

「我先走喽。」

相对地，里昂尚有余力。纵使对练结果旗鼓相当，但他的动作毫无冗赘，因此仍留有十足的体力。

里昂离开后，在我稍事休息等待体力恢复的期间，有人来到我身边。

是亚历克西娅公主。

「我刚刚在看你们练习唷。」

她的口吻与初次见面时不同，变得比较随兴。

「里昂的剑术比你好吧？我也在学习剑术，所以看得出来。你的战斗方式一点都不优美，该怎么说呢……很不堪入目呢。」

一如外表，她是位相当率直的王女殿下，我不禁面露苦笑。

「呃……真伤脑筋，我不晓得面对王族的正式措辞耶。」

我不熟悉礼仪规矩，与贵族那类的贵人交流主要都交给里昂与玛莉雅，完全不懂该怎么应对才好。

「照平常那样就行了，我可没有期待勇者会这些事唷。」

看来她并非注重礼节的类型，这让我不胜感激，同时也对她非常有好感。

「其实我没有很强，因此不堪入目还是灰头土脸都好，我的目标只有胜利而已。」

「为什么你明明是勇者却一点也不强？这样要怎么战胜魔王？」

这样的疑问似乎不是出自鄙视，只是基于好奇心。

「『要怎么战胜』吗？总之就是用上各种手段吧？」

「比如说？」

「我想想……好比在魔王的城堡里易燃的地方放火，把整座城堡烧个精光之类的？」

「你要在城堡里放火吗？」

亚历克西娅公主捂住嘴，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。

「可以考虑用油，还得考虑风的强度与方向等。要是这些手段能成功就轻松了呢。」

「那才不是勇者会做的事，这样很卑鄙唷。虽然我也觉得勇者跟暗杀者有点像，但你居然真的打算这么做，实在是……」

她显得有些困惑。

「虽说身为勇者，但是我很弱，所以无论用上什么手段，我都会打倒魔王。因为要是不打倒魔王，大家都会很不好过吧？既然如此，如果毒物有效我就下毒；如果愿意成为伙伴，就算是魔物我也会交涉。不管世人如何评论，我都必须完成这件事。」

我不像勇者，实际上也并非勇者，因此打算不择手段战斗下去。

「不光是外表，你连内在都不像个勇者呢。那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？既然都说『不会回到这里』，代表你其实不想称王不是吗？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？」

她直盯着我，眼神彷佛看到了难以理解的存在。

「我的目的就是击败魔王，之后的事还没想。只要能打倒魔王，即使得献上这条命也没问题……不，倒不如说这样发展或许比较好。」

我打倒魔王，以两败俱伤的方式殒命的话，阿瑞斯是勇者一事就不会有人怀疑了才对。那说不定才是我所期望的未来。

「不行。」

因气愤而满脸通红的亚历克西娅公主指着我。

「阿瑞斯·施密特，你到底在想什么？我可从没听过勇者跟魔王会两败俱伤，这么灰暗的勇者冒险故事简直不可理喻！听好了！勇者的工作是『打倒魔王，回到城堡』唷。」

总觉得这样的口吻才像个十二岁的小女孩，我不禁笑了出来。

「但是我回来的话，你就不得不跟我结婚喽？这样很伤脑筋不是吗？」

尽管这么说着，我却忍不住涌现想回到王城，看看这个女孩成长得亭亭玉立的模样。

「那……那样是很伤脑筋没错……但是没问题！我会想办法的！所以你要跟我约好！必须打倒魔王，活着回来！这可是王女亲自下达的命令哦！」

纵使露出困扰的表情，她仍像个王族对我命令道，那样的身姿十分惹人怜爱。

「知道了。我保证会击败魔王，也会好好地活下来。」

我故意把「活着回来」说成「活下来」。

「所以亚历克西娅公主，你也要跟喜欢的人结婚才行哦。我是为了让大家都幸福而战斗的，好不容易魔王不在世上了，我可不希望你有个不情愿的婚姻。」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如果你遵守约定，我也会向你保证。」

别过脸藏起表情的她如此答应我。

第一卷 断章二

在王座大厅见到的勇者，是个与我想像截然不同的人物。

我想像中的人物是理想崇高的骑士，或是浑身蛮力的粗犷冒险者，但他都不是。

那是个极为平凡，看起来很温柔的人。

（为什么这种人会想当勇者？）

正当我如此思考时，他对我表示：

「王女殿下，我向您保证，必会打倒魔王。

但我不会回到此处，所以请您与您的所爱结婚吧。」

我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。

就算击败魔王也不会回到这里，意即「什么回报都不要」。

那么，这个人究竟是为何而战？

我头一次对阿瑞斯·施密特这号人物产生兴趣。

※　※　※

听到阿瑞斯在训练所进行战斗演练，我悄悄地前去偷看。

只见阿瑞斯与里昂正在里头对练。

我也在学习剑术，所以自认略懂一二。里昂的剑术实力压倒性地强大，剑技强劲、快速且精练，不愧是剑圣。但凡使剑之人看见他的剑术，势必都会向往不已。

另一方面，阿瑞斯的剑技完全不及里昂，却勉强能与他对峙。尽管原因与并用魔法也有关连，不过阿瑞斯用剑的本领绝非拙劣。

然而感受不到才能，他的剑术本领会让人觉得：「一旦付出努力，任谁都可以达到这个程度吧。」但就算遭受里昂猛攻，他的架势也绝不会瓦解；剑术一点都不华丽，却拥有宛如粗壮树干般的强韧，使人感受到日积月累的锻炼成果。

不知该说他很顽强，还是不懂认命？尽管我暗自想着：「快点放弃就好啦。」却在不知不觉间帮他加油了。

结果，这场战斗演练以平手告终。

里昂看起来还有余力，阿瑞斯则像是昏倒般当场躺下。

确认里昂离去之后，我向阿瑞斯搭话道：

「我刚刚在看你们练习唷。」

※　※　※

与阿瑞斯交谈后，我总算理解──他真的认为只要能打倒魔王便足矣，对于成为国王及与我结婚都不感兴趣。不仅如此，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。

（他没问题吗？）

虽然他向我保证会活着回来，但我依旧很不放心。

那之后，在阿瑞斯仍待在城堡里的期间，我时不时会去看看他的状况。

而每当我去看他之际，他总是在进行某些训练。

与里昂进行剑术训练、与玛莉雅进行恢复魔法训练、与梭伦进行攻击魔法训练。他总是那么努力，让人不禁担心他到底有没有休息。

但城堡里的人们看了他的训练，纷纷在背地里谈论他的剑术本领与魔法都没什么了不起──众人都轻视着阿瑞斯。

为什么？我从来没有看过其他人像他那般努力。

我也在学习知识、剑术、马术，却无法尽力到如他那样的地步。

总有人会夸奖我「很有才能」，也因为学习的东西很多，我不免认为自己稍微偷懒一下也没关系。

然而阿瑞斯无论何时都全力以赴，只要看着就能理解──他毫无虚假。

说起来，一个实力不怎么样的人却要去征讨魔王，理应是很不得了的事才对。

要是认为阿瑞斯没什么了不起，你们代替他去不就好了？

「那你们去打倒魔王啊！」

我想对大家这么说。

却说不出口，毕竟我自己也做不到。

即使有剑圣、圣女、贤者等人相伴，仅仅靠四个人征讨魔王的国度实在太可怕了，我做不到，希望能交由别人达成。

我们所有人都是弱小的卑鄙小人，明明什么都不做，却自顾自地期待、自顾自地失望，尽讲些独善其身的话。

所以我决定，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要为阿瑞斯加油；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要为他祈祷，但愿他能平安地活着归来。

※　※　※

阿瑞斯一行人踏上旅途的日子到来了。

他们大清早便一声不响地出城，理由是──倘若大张旗鼓欢送他们，有可能会被魔人盯上。此外，他们曾在罗佐洛夫大森林被魔人袭击也是原因之一，所以阿瑞斯希望能静悄悄地启程的样子。

有人说：「原来还有这么胆小的勇者啊。」

胆小有什么不好？光是勇敢就能当上勇者的话，魔王应该早早便被击倒了吧。况且真正胆小的人，其实是把事情交给别人，自己却什么都不做的我们才对。

我骑上马背……

「我稍微出个远门。」

告知侍从们后，不待他们回应便策马出发。

我在刚出王都城门之处追上了他们乘坐的马车。

车夫认出我的脸，吓得停下马车。阿瑞斯一行人随即下车关心状况。

「亚历克西娅公主……」

阿瑞斯一脸吃惊，里昂与梭伦则露出饶富兴致的表情。

唯独玛莉雅看起来似乎相当困扰。毕竟启程遭人阻挠，会困扰也无可厚非。

「不要死哦！不用打倒魔王也没关系！」

我脱口而出的话语，实在不像能对勇者说的话。

「谢谢你，亚历克西娅公主。」

阿瑞斯却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。

「你的话让我安心了不少呢，愿意为我这么想的人，原来至少还有一个人啊。」

（插图010）

说完，他便回到马车，里昂他们也跟着他上车。

马车随即再度启程。阿瑞斯从马车中对我挥手，直到看不到我的身影为止。而我也不断挥手，直到马车驶离视野中。

回到城堡后，我被狠狠地臭骂了一顿。

※　※　※

踏上旅程后没过多久，阿瑞斯一行人的动向传了回来。

一行人似乎顺利地朝魔王的领土迈进，表现出色得连他国都赞不绝口。

然而随着旅途逐渐深入敌营，他们传回来的消息便越来越稀少，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就音信全无。

不晓得他们究竟是平安无事，抑或发生了什么意外？

虽然我认为必须派人过去搜集情报，顺便提供支援，然而──

「他是预言师所指引的勇者，没问题啦。」

众人纷纷如此表示。

这种理由还真是自私自利，失败的话难不成要归咎于预言师吗？

我们也该尽自己所能才对吧？

也不想想他们到底是为谁而战的？

这段期间，我迎接了十五岁生日，并进入法尔姆学院。

我进入战士班级，同时也接受魔法师与僧侣的课程。

虽然得到「王女殿下在模仿勇者。」「这位王女殿下做的事还真奇特。」「王女殿下疯了吗？」之类的评价，但我能付出的也只有这些了。

做着与阿瑞斯一样的事，一旦他半途倒下，就由我来代替他。

我不想当个一味期待他人的卑鄙小人。我可是这个国度的王族，勇者本来该由我们担任才对。

然而，同时学习剑术与魔法比想像中还要困难。

我似乎没有魔法的才能，无论是攻击魔法还是恢复魔法都不曾成功过。据说阿瑞斯也是花了一年以上都毫无所获。

可是这实在太累了。不断持续不晓得能否成功的行为，比想像中更令人身心俱疲。

就这样。当我升上二年级的那年夏天，阿瑞斯一行人成功讨伐了魔王的消息传遍至全世界。

众人口中皆是对阿瑞斯等人的赞美。

「我一直都相信他！」「就知道他能办到。」「勇者大人万岁！」

所谓相信或许是真的吧，但那并非为了勇者一行人，而是为了我们自己。

我当然十分高兴，流着眼泪欢喜不已，为阿瑞斯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而欣慰。

※　※　※

然而我收到通知，阿瑞斯在凯旋的归途中逝世了。他被埋伏的魔人袭击，和对方两败俱伤而丧命。

于是，这次众人换成为他的死亡悼念。同时王国中却淡淡地飘散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氛围，地位越高的人，这种倾向就越强烈。在那之中──

「太好了呢，王女殿下。」

甚至有人直接了当地如此对我说道。

什么「太好了呢」啊？真是不知羞耻。

但我一直都知道──阿瑞斯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回来。

想必他遵守了与我的约定，活了下来。

见到归来的里昂他们的表情之际，我的猜测转为确信，他们没有太多悲伤。阿瑞斯一行人停留在城堡的期间，他们毫无疑问是伙伴。倘若阿瑞斯真的死了，里昂他们应该不会摆出那么镇定的表情才对。

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呢。

我是这个国度的王女亚历克西娅，可是有着相当的地位的。

※　※　※

从学院毕业后，我为国家工作了两年左右，接着为赞颂这位殒命的勇者而发起事业，欲将其伟业编纂成文献。尽管父王面有难色，但国内也取回了和平与安稳，我认为这点事业理应进行，于是强行推动。

当然，在第一线指挥的人是我。

我势必会将你找出来──

──让你实践当时的约定。

第一卷 预言师之章

「希拉女士的事算是解决了，但札克依旧下落不明呀。」

我们透过转移魔法回到梭伦的宅邸，在房间里面对面讨论。

「知道那家伙下落的人，这个国度里大概还有一个。」

梭伦啜饮了一口命徒弟拿来的茶水。

「是谁？我几乎访问过所有跟勇者有关的人了。再说应该没人比你们几位勇者小队的成员更亲近他吧。」

「……预言师。预言师恐怕晓得札克的去向。」

听到梭伦的答案，我只觉得期待落空。虽说是预言师，却是个身分不明，充满谜团的人物，算是超乎寻常的存在。要找到他的下落，某种意义上比找到札克还困难。

「要找到预言师反而更难不是吗？」

「不，关于预言师的真面目，我已经有了眉目。」

梭伦一边喝茶一边回答。

「真面目？什么意思？」

「这是我们打倒魔王后，经过调查才知道的事。」

梭伦将喝完的茶杯放到桌上，一副卖关子的模样开始说道：

「预言师这号人物，恐怕相当于人类这方的魔王。」

「人类方的魔王？……什么意思？」

我完全无法领会梭伦话中的含意。

「魔王是统御魔物的王者，也是与邪神最为密切的眷属……啊，虽说是邪神，但也是以人类的角度来看。如果换成对方的视角，我们的神就形同于邪神了吧。」

「神灵形同于邪神？梭伦，你知道你在王族面前说了很不得了的事吗？」

这个国度的王族与神殿有很深的渊源，要是说了不该说的话，大贤者就算遭到弹劾也不奇怪，不过我当然没有打算做那种事就是了。

「没问题，重点在于正邪的概念会根据观者的立场变化。我们为了打倒魔王而踏上漫长的旅程，魔物一方却也具备信念与正义这类的概念，结果所谓人类与魔物的战争，换个层面来看，其实是双方各自信奉的神灵间的代理战争。在这场旅途中，我们好几次被迫体会这个道理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尽管难以当场认同梭伦的言论，但一步也不曾踏出祖国的我，没办法否定出外征战归来的他所讲述的观点。

「就在这时，聪明如我想到：『魔物方有魔王的话，我们人类应该也有相当于魔王的人物存在。』」

「也就是预言师吗？」

「没错。既然直接击败魔王的是勇者，相当于魔王的存在最可疑的就是他，但我们很清楚不是那么一回事。如此一来，最该怀疑的就是发掘勇者的预言师了。」

「我大致理解你的意思了。然而魔王那么强大，勇者……札克却没有那般强大的力量。预言师只是预言了勇者的存在，并没有做出任何行动，总觉得对比有些不平衡。」

魔物无比强大，但人类十分弱小，那神灵再多给人类一点力量也未尝不可吧。

「单纯是身为神灵的权能不同罢了。我们在力量上的确亚于魔物，不过再怎么说，人类终究支配着这世界的绝大部分。就算魔王暂时颠覆了这个局面，却也无法长期持续下去。」

这么一说确实如此，魔王一次也不曾将世上的一切尽纳囊中，明明他是如此强大。

「尽管没有强大的力量，却代表预言师扮演的脚色举足轻重。不过具体而言他到底做了什么，即使是我也不晓得就是了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预言师是与神灵最密切的人物？这么一来……是玛莉雅吗？都被誉为圣女了，想必她最能感受到神灵的存在吧。」

被誉为圣女，性格却有些黑暗──若是这样的玛莉雅，说她是预言师我也能认同。

「不，错了，她只是很擅长恢复魔法而已。与寻常僧侣相比，她的实力确实不在同一个次元，但仅凭这点就说她最接近神灵，总觉得不太对。基于个人观点，我甚至认为那女人跟邪神的亲和性还比较高。」

梭伦与玛莉雅似乎从孩提时代就相识了，对她的评价却未免过于毒辣。

「况且预言师的活动时间超过一千年，绝非单独一人能持续承担的责任。还有一点，虽然没什么人认知到，但这个国度存在着两种神灵，玛莉雅他们信奉的是世上信徒最多的大神，另外还有本地原有的神灵。这两尊神灵在百姓间被认为是相同的存在，实际上却非如此，彷佛刻意要让大众视两者为同一尊神灵，隐匿既有神灵的存在。而这个国度不是有个氏族，长久以来都信奉着那尊既有的神灵吗？」

梭伦如此说道，盯着我看。

「咦？该不会……是我？你的意思是王族是预言师吗？」

真没想到王族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。

「没错。这个国度的王族起源于『信奉既有神灵的巫女』，同时刻意延续着女性继承的习俗。而巫女的职责必定会由下一代王女继承，绵延不绝地在神殿内献上祈祷。这么说来，这一代的预言师恐怕就是现任王妃吧。」

「不可能！母后可是很温柔的人哦！不可能做出预言师那种可疑的勾当！」

我回想起记忆中的母后。即使是孩童时的我，也觉得她是位既漂亮又温柔的优秀女性。

「你跟你的母后有几年没见了？」

梭伦无视我的反驳问道。

「……王太后，也就是我的外祖母过世后，母后便继承了巫女的职责，所以我们已经十年以上没见过面了。成为巫女后会被严格限制与他人接触，这点你知道吧？」

「当然知道，但我不知道巫女在神殿里都做了些什么。尽管人们总说巫女持续向神灵献上祈祷，但具体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形式？『向神灵祈祷』又能如何？」

我无法回答。一旦母后去世，我就会继任下一任巫女，却从未得知具体的职责为何。

「不知道吗？果然啊。」

梭伦似乎从我的表情看出我对此一无所知。

「这个国度的神殿属于神域，出入管控相当严格，就连王族都无法轻易入内，我想里头的情报势必都被彻底阻绝了吧。即使是身为下任巫女的王女，直到进入神殿为止都不会知晓任何消息──这就是证据。是什么机密非得如此隐匿不可？为什么预言师只会现身在这个国度，为何只有这个国度会出现勇者？只要考察这些资讯，便能想像王族……不，王妃一族就是预言师。」

「怎么……会……」

我无法轻易驳斥这些论述，因为没有任何凭据能加以否定。而且提出论点的对象可是大贤者，根本无法将其当成妄想漠然置之。

「我就明白地告诉你吧。正因为你是王女，我才会暗示你『勇者就是札克』的事，如果是王女便能进入神殿，问出札克的下落。」

梭伦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我。不过想到我也为了找寻札克而利用他，应该算是互不相欠吧。

「……为什么你会认为预言师知道札克的下落？」

「预言师与勇者间应该会有某种连结才对，正因如此才能发掘勇者。实际上，至今为止的勇者都与王女结了婚，成为这个国度的国王。唯有这次的案例是例外。」

即使想反驳，我也想不到该说什么。

「你希望我做什么？」

「我要你去神殿见王妃一面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要求了。」

※　※　※

神殿位于王城的地下。

正确来说，似乎并非在城堡下方建造神殿，而是于神殿所在地建造城堡。

彷佛在保护神殿──或者该说犹如要隐匿它的存在。

我走下通往神殿的阶梯。大理石堆砌而成的白色地板与墙壁受到火炬微弱的光芒照耀，看起来似乎摇晃着。

此处了无生机且过于井然，使人感觉神殿彷佛抗拒人们进入。

我渐渐陷入错觉，像是正走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。这时终于能看见通往神殿的大门。

门扉前方有两位神官身穿纯白的装束，以面纱覆盖脸孔。

能进入神殿的唯有女性，因此两人都是女官，但腰间挂有佩剑。

看起来宛如存在飘渺不定的亡灵。说实在的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
她们是代代侍奉神殿巫女的一族，向巫女一族宣示绝对的忠诚，而非王家。

据说她们接受了严格的训练，剑技甚至凌驾于骑士之上。

「请向母后……巫女传达，亚历克西娅来了。」

我对即使面对我的到来也纹丝不动的神官们说道。

话才说完，她们便朝左右站开，门扉随即自动缓缓开启。

「巫女大人已有交代，请进入神殿吧。」

不晓得是哪位神官的声音……不，或许是两人同时说话了也不一定。

一反预想，她们似乎没有要阻挡我的意思。看来我要过来的事情，她们事先都知道了。

门扉另一端还有道漫长的走廊。我穿过走廊，打开了又一扇门扉，眼前出现的是活用这座洞窟的广阔空间，我随即被光芒包围，这里明亮得让人不敢相信位于地底。

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女神像，做工十分精巧，宛如拥有生命。

在那座女神像的祭坛前方，有位身穿白衣，犹如雕像般毫无生气的人站在该处。

「母后……」

我艰难地挤出嗓音。她的身影与我的记忆重叠，但那受众人喜爱，灿烂如花的表情已不复存在，只让我感到无比幽深。

「亚历克西娅，你来到这里的理由我已经知道了，也知道你是被梭伦唆使而来的。」

她望着我的双眼十分冰冷，言语之中也感受不到温暖。

「您知道梭伦吗？」

在这样与外界隔绝的场所，为什么她会知道我与梭伦有所交集呢？

「我全都清楚。那孩子太过聪明了，令人难以驾驭。」

「那孩子？母后跟梭伦很亲近吗？」

梭伦打从年幼时期便以神童着称，不过与王家应该没有太多渊源才对。

「你是从梭伦那里听到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？」

母后没有给予答案，反倒以问题回应我。

「……他说母后是预言师。」

「那是事实。」

毫不拖泥带水，母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承认此事。

「咦……？」

「我既是预言师，也是最接近此国神灵的眷属一族。而你也是其中一人。」

我感到一阵晕眩。尽管早已做好觉悟，然而再次听闻此事，我终究还是受到了打击。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回应。

「这是我等一族的宿命，是无法逃脱的命运，亦可称之为神灵的诅咒吧。」

母后静静地看向背后的女神像。

「梭伦是怎么说明『预言师将引导勇者』这件事的？」

「他说『不知道方法』……」

「我想也是，跟当时一样，在这之上的事他就不晓得了。

……好吧，我就告诉身为后继者的你，我们一族的秘密吧。」

母后的嘴角勾勒出冷酷的笑容，彷佛讥笑着自己。

「我无法死亡。」

「咦？」

我当下难以理解母后的话语。

「世界将伴随着我的死亡而终结，时间则会被倒转，回溯到能够排除我死亡原因的时间点。」

「那是什么意思……」

「你刚刚问过我『跟梭伦很亲近吗』吧？梭伦也是我所引导过的勇者之一，他的智慧与魔力是当代第一，撇除札克的话，他曾经是最为逼近魔王的勇者，识破预言师的真面目也是在那个时候。不过梭伦不可能还记得当时……不，事到如今，那些事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了。」

母后闭上眼睛说道，宛如回顾着当时的情景。我从那表情中感受到一股忧伤，会是错觉吗？

「不仅梭伦，我也指引里昂与玛莉雅成为勇者，但他们在路途中就倒下了。梭伦他们的确是资质优秀的人类，却有事必躬亲且蔑视他人的倾向，因此不足以成为勇者。另外还有其他几名勇者候补，可惜没人顺利走完旅途。

我……预言师并不知道勇者是谁，直至找到能够击败魔王的人类为止，只能不断重复这段永恒的时光。」

我哑口无言，即使能够明白，脑袋也拒绝领会。

这么说……母后她……究竟重复几次……这段时间了？

「引导一位勇者直到出现结局，需要将近十年的岁月。我重复了那段岁月一百多次。」

「那么，您活了一千多年……」

超乎想像的漫长星霜，人类有办法活过这么长的时间吗？

「没错，历经千年以上的旅途，最终我找到的就是札克。不过我最初打算引导的人是阿瑞斯。那时我得知远方的村庄有位优秀的少年，于是怀着一丝希望去引导阿瑞斯，他是个拥有出众才能的少年，令人有所期待，结果未能抵达王都便划下句点。我原先曾考虑自尽重来一次，却不知为何注意到与阿瑞斯同在的札克。」

「……自尽？」

这是无法置若罔闻的词语。

「重复一百多次人生，自己的死已经不怎么稀罕了。我的第一次死亡是因为魔物侵袭。那时候王城被魔王军攻陷，城内的人类无一幸免。若要重复那个惨剧，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尽。」

既然如此，母后在这千年间究竟断送自己的生命几次了？这实在太……

「你觉得我很悲惨吗，亚历克西娅？但那些都结束了。那位毫无才能，让人不抱期待的少年，为我终结了这段悠久的旅程。那渴望击败魔王的意志，是我至今看过的所有人当中最为强烈的，他拥有足以忍受任何屈辱与困境的倔强精神，当上勇者可说是实至名归。」

原来勇者是预言师耗费悠长岁月找出的人类，这段过程中没有所谓命运或奇迹，完全是结果论，打倒魔王者便能得到该头衔。我愣了片刻，猛地注意到一件事──关于某个假设。

「……母后，那个……假如阿瑞斯活了下来，然后由札克……不，札克与阿瑞斯合力打倒魔王，这是不是也有可能发生？我在塔里兹村见到阿瑞斯的母亲希拉，她因为阿瑞斯的死亡悲痛不已，也是养育札克的亲人，太令人哀愍了……」

就我所听闻的消息，阿瑞斯是位拥有优异才能的人物。既然如此，也能选择「让阿瑞斯活下来，与札克一同打倒魔王」这个选项不是吗？

「札克的强大源于对阿瑞斯及其母亲希拉的惦念，从而产生悲壮觉悟。倘若没有那段过往，势必无法讨伐魔王。札克战胜魔王是件伟业，但那就犹如不断穿越细小的针孔，是透过累积微乎其微的奇迹达成的创举，无法保证能够再现。而且亚历克西娅，你难道要为了尝试那个奇迹，要求母后去死吗？」

……确实如此。要求母后做到这个程度，或许真的太残酷了。

「我目睹过数也数不尽的悲剧与惨剧，只要这么想，希拉的悲伤便不过只是寻常的悲剧之一。」

「但是母后，选择阿瑞斯的不是您吗？阿瑞斯与札克都不想成为勇者，希拉同样不期望如此。」

「这点我认同。尽管并非我下的手，却是出于我的选择，见死不救也是事实。没错──

是我杀了勇者阿瑞斯。」

（插图011）

母后承认了自己的过错，然而对此不抱任何感慨。我所认识的母后不该是那样的人。

「不过亚历克西娅，我也一样并非出于自愿而成为预言师。在不断重复的时光中，你知道我有何感想吗？」

「不想生为王族……吗？」

我自己偶尔也会涌现这样的念头。

「我想的是『为什么在我这一代？』一次又一次地怨怼、诅咒着『为何魔王的侵略会在我这代发生？』『要是能发生在母亲那代……』『要是能发生在女儿那代……』『为什么只有我非得如此痛苦不堪？』『为什么魔王在这之后一百年都不会诞生？』你不需要经历这些就能走完人生，说得明白一点──我很嫉妒你。毕竟你生在巫女的家系，却几乎不需要用到那份力量就能善终。」

「怎么会……」

尽管我暗自认为这太不讲理了，却并非完全无法理解母后的心情。这千年的旅程既辛苦又险峻，甚至让如此温柔的人变貌成这般冷酷的模样，变得想将职责推托给他人。

「你理解了吗？甚至看到你的脸也会让我不愉快。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理由，你想知道札克的下落吧？他在父亲的故乡──旧马利卡国的雷丁村，想见他的话就去那里吧。」

马利卡国位于魔王的领土附近，既是在魔王的侵略中最先灭亡的王国，也是札克的双亲丧命的地点。

「我话说完了。在我还活着的期间禁止你进入神殿，快离开这里吧。」

语毕，母后闭上双眼，彷佛表达「我对你已无话可说」一般。

没想到自己会被母后如此憎恶，我悲痛地垂下头，转身朝门扉走去，却突然改变主意，又一次面向母后。

「母后！」

对于我的呼唤，母后丝毫没有反应。

「真的很感谢您！因为您的努力，世界得救了！即使被您憎恨，我也依然以您为荣！能有这么坚强的母亲，让我很庆幸自己是您的女儿！」

我的泪水悄悄地滑落。

在模糊的视野中，我看见母后的表情似乎微微动了一下，这会只是我的愿望吗？

「母后，我爱您！我会至死不渝地爱着您！唯有这点请您务必记得！」

向母后深深地行礼后，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此处。

第一卷 断章

城堡在燃烧──这是我亲睹无数次的光景。这回再度以失败告终了。

我在地下神殿中透过幻影看着那些景象。

许多人就这样死去。「下次一定会拯救你们。」我无数次地在心中发誓，誓言却轻而易举地粉碎殆尽，此刻唯有空虚不断累积。

（为何我会如此无力？）

这也是我多次询问自己的话语。

要是足够强大，就能自己打倒魔王，无须交托给他人。然而我是女儿身，况且这个年龄才开始锻炼身体，成效可想而知。

实际上我也曾拿过剑，却甚至难以自由挥舞那个重量。说起来，我也不是一个身强体壮的人。

……我很清楚，这些都是借口。

我陷入自我厌恶──要是像女儿亚历克西娅那样学习过剑术或马术，又是个活泼的人，说不定情况就会更加不同吧。

可悲的是，我没有魔法的素养，因为我是别的神灵的眷属，无法使用大神的恩宠「恢复魔法」。

为何我的女神要让自己的眷属如此弱小？我恼恨地抬头望向女神的雕像。

门扉的对面传出巨响，想必是魔王迫近，毁灭的时刻将至。

我将准备好的毒酒一饮而尽，告别这个失败的世界。

※　※　※

当我睁开眼，发现年幼的亚历克西娅就在身边。

我紧紧抱住那娇小的身躯。

「我已经八岁了，这样很不好意思呢。」

虽然这么说，亚历克西娅却用她小小的双臂温柔地抱了回来。

我总是以这孩子的爱为依靠，面对重新来过的世界，若非如此，恐怕早就放弃世界了吧。

然而这也不过是寄生于某人罢了。

所谓预言师，只不过是将自己的幻影如影子般贴附在选择对象身上，并守望对方始末的存在。

预言师能让对方看见虚假的身影，也能传达话语，但我不会实际参与战斗。

当然，我一直都会提供至今所得到的知识──未来的资讯、魔物们的弱点、相对安全的道路、必要的物资等，所以并非完全派不上用场。但若与拼上性命战斗的他们相比，形同毫无作为。

况且还有件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事──我所指名的人并非必定有意成为勇者，当然也会拒绝此事。

他们会说：「我才不想做那种事，少添麻烦了。」

而我无法咎责他们。不想承担是正常的。

我所引导出来的勇者们，无论哪位都死于非命。虽说成为勇者，却不代表他们得到某种力量。

我不过是使用名为「预言师」的假象，赋予他们名为「勇者」的荣誉，借此强加「打倒魔王」的宿命在他们身上罢了。

首次发动这份可憎的力量，是在魔王军攻陷了这座城堡，魔王亲自破除结界进入神殿的时候。

他在我眼前夺走亚历克西娅的生命，之后将我杀害。

还记得比起自己的死期迫在眉睫，亚历克西娅死去的事实更让我受到剧烈震撼。

当我下次睁开眼睛，已经回到十年前的世界。我抱紧身旁的亚历克西娅嚎啕大哭。亚历克西娅不明白发生什么事而愣了一会，却仍以她小小的手臂温柔地回以拥抱。

我在心中发誓，绝不会再让她死去。

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。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巫女的职责之际，我连同这份力量，一并继承了历代巫女的纪录。

「世界编纂」。

为使自己的眷属──巫女一族永续长存，同时也为了对抗魔王，这个国度的神灵赋予巫女能改变世界的强大能力。

巫女不会因为寿命以外的理由死亡。唯有在巫女死于非命之际，能力才会发动。

而时间会擅自回溯至能排除其死因的时间点，可以说是「唯有神知道」吧。

这份力量亘古亘今被用于各种状况，并非只用于与魔王的战争。

家臣叛乱、身为伴侣的国王背叛、暗杀等，就算在和平时期也有很多发动能力的案例。

但那些都不是需要多次使用「世界编纂」的事例。

唯独与魔王的战争，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溯时间。

在第一次「世界编纂」，我采取的方针是集结联合军以对抗魔王军，因为我认为比起倚靠勇者一个人，不如动用国家力量才能打赢魔王。

我说服了身为国王的丈夫，也向周边国家劝说，从战事的早期阶段着手备战。透过第一次的经验，我得知了侵略的路线与攻击的模式，所以得以组织万全的防卫阵势。

拜此之赐，联合军全力以赴，成功击退了魔王军。

然而无论击退几次，魔王军总是立刻再度进攻，借由收编活化后的魔物补强战力，接连不断地反覆攻打。联合军在侵袭之下疲惫不堪，随着前线的国家瓦解，联合军转眼间溃不成军，我也迎来第二次死亡。

在第二次「世界编纂」，我打算由联合军主动进攻。因为我深切地理解到一味防守根本没完没了，非得摧毁敌方大本营不可。

然而这件事在政治上进展得不顺利。征伐至遥远的魔王领土需要庞大预算，即使获胜，在领土及金钱等方面也几乎无利可图。况且当时魔王军仍非直接性的威胁，远征案因此受阻，等于变相容许魔王军侵略。

看见魔王军入侵王国，我随即服毒自尽。

结果第三次之后的「世界编纂」，我只好依循传统寻找勇者。既然国家不愿行动，我便别无选择，只能以少数精锐讨伐魔王。所幸年轻世代中有许多优秀的人才，我对剑圣里昂、圣女玛莉雅、贤者梭伦寄予厚望。

特别是里昂，他的家世与实力皆无可挑剔，是勇者候补的头号人选。

然而实际将他送往魔王的领土后，才发现他因为家世高贵，反而无法适应像冒险者那样的旅程。魔人出乎意料的攻击──好比说被应该保护的对象背叛之类的──他也没办法顺利应对。

结果才踏上旅程三个月左右，他就丧命了。

下一个人选是玛莉雅。尽管将僧侣引导为勇者让我多少有些犹豫，但她的性格在好的方向上可说是十分差劲，非常擅长掌握人心。

玛莉雅并未辜负我的期待，旅途进展顺利。她善于运用同伴，不仅足以应对魔人的攻击，甚至能反将对方一军。然而由于同伴间难以打从心底互相信任，她的队伍渐渐出现破绽，结果在与强大的魔人对峙之际成了一盘散沙，使她启程一年左右便命丧途中。

第三位人选是梭伦。他的性格十分别扭，我认为相比里昂或玛莉雅，他成功的机率比较低。但他的魔力与谋略十分优异，当我将从迄今的经验中获取的资讯提供给他后，他便充分活用以入侵魔王的领土深处，甚至推进到与魔王对峙的局面。

只是他与魔王的力量差距甚大。最终，梭伦在绝望之中死去。

之后，我尝试过引导相同的人物，试图获得更好的结果，也曾经引导过完全不同的人物，甚至曾让里昂、玛莉雅、梭伦组成队伍，但他们总会闹不合。怎样都无法有个好结局。

随着反覆尝试了无数次，我的精神渐渐磨耗，变得对人类的死亡毫无感触，就连自己的死亡也能轻易接受。

「反正还能重来嘛。」我如此心想。

目前为止的勇者们全是王都里的人，然而每个都进展得不顺利，因此我现在将目光转向偏乡的人才。

这次的人选是名为阿瑞斯的少年。

在前一次「世界编纂」，我听闻了他的消息。据说在名为塔里兹村的边境村庄，有个剑术与魔法都很优秀的青年，村里的人们因为他的活跃而成功逃离魔王军的侵害。我认为他相当有希望。

我决定派预言师的幻影到塔里兹村。幻影会变化成我所指定对象的影子，并借此移动。我会将它转移到一个又一个人身上，最终让它化作那位未来勇者的影子。

然而困扰的是，几乎没人会造访塔里兹村，因为直接通往村庄的道路有魔物出没，路况相当危险。即使如此，我这次依旧决定赌在阿瑞斯身上，放出了预言师的幻影。

※　※　※

结果直到幻影抵达塔里兹村，耗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。我绕了相当长的远路，最后化作旅行商人的影子，才总算到达目的地。

现在的阿瑞斯年约十五岁上下，有一头栗子色的头发与一双棕色的眼眸。从年龄来看，他的身材算是锻炼得相当理想，长相聪明伶俐，身上的氛围与其他村民明显不同。

我立刻观察起他。

他在帮忙家务之余，早晚都会勤奋训练剑术。雨天则会阅读魔导书。还会定期至教会与神父会面，学习神灵的奇迹。与周遭的关系也相当良好。

可说是理想的人物。

尽管剑术的实力不及里昂，当然，魔法也无法比拟玛莉雅或梭伦，但我认为他知性且灵活的心灵，对讨伐魔王来说是最不可或缺的要素。

我决定让阿瑞斯成为勇者。

虽然让他成为勇者这件事本身没有直接的效果，但本人一旦有所自觉，周遭又怀抱期待，便能达到间接效果，使他更卖力锻炼，或是更容易搜集金钱与装备。

我在村民们聚集的集会上将幻影实体化，宣告道：

「这座村庄将会出现拯救世界的勇者。」

村民们欣喜若狂，欢呼着：「阿瑞斯果然是勇者。」并一齐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，然而他却……铁青着脸。

（啊，这孩子真的很聪明呢。）

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。

阿瑞斯理解勇者这个身分的本质，知道那是辛苦又困难的职责。

但他的表兄弟札克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我，简直像是表示「我才是勇者」。

老实说，札克并非什么出色的小孩。他总是与阿瑞斯一起行动，虽然也会帮阿瑞斯训练剑术，或是跟阿瑞斯一起学习魔术，但无论学什么都比不上阿瑞斯。

他没有资质成为勇者。可是不知为何，那样的眼神深深残留在我的印象中。

望向札克后，阿瑞斯总算取回了镇定，静静地接受村民的祝福。

回到家里的他与父母商量，决定前往王都，这正是我所期望的发展。在王都进一步钻研，提升实力，聚集伙伴，组成队伍──这些全都是讨伐魔王所需的准备。

只是在成为勇者之后，阿瑞斯不分昼夜地挥剑，那道身影使人感到一股悲壮。

阿瑞斯的母亲希拉惦念孩子而哭泣的身影，同为母亲的我也完全能感同身受。即使那是我导致的结果。

准备完成后，阿瑞斯在札克的陪伴下启程了。

然后……丧命于旅途中。我完全没料到魔人会在路上埋伏。

死亡来得未免太早了。

「这次也徒劳无功啊。」

我立刻打算寻死。我对阿瑞斯期待很深。

虽然不小心死了，但年纪轻轻就能与魔人对等应战的人可不多。

只要能回避这次的悲剧，我想应该还可以对他抱有期待才对。

但我不知为何在意起与阿瑞斯一同旅行的札克，在意起这位毫无才华与能力的少年。

我决定将幻影转移到札克身上，守望他今后的发展。

※　※　※

札克冒充阿瑞斯的名字到法尔姆学院就读，为了成为勇者努力钻研，即使毫无斩获，即使努力尽付东流，他也依旧向前迈进。我将那样的身姿与自己重叠了。

无法与里昂抗衡，但依然默默地挥剑。被玛莉雅指派不合理的考验，却也觉醒神灵的奇迹。与梭伦进行长久的特训，最终取得魔法。

无论哪项都与顶尖有段距离，可是札克累积了许多小小的奇迹。

回过神来，他已然成为勇者。并非由我引导，而是靠自己的力量赢得那个称号。

是个比起别的勇者来得弱小，不堪入目，灰头土脸的勇者。

※　※　※

札克与里昂、玛莉雅、梭伦一同组成队伍，踏上讨伐魔王的旅程。

同时他将队伍搭配得相当完美，并非想妥善驱使同伴，而是打算发掘他们各自的优点。

每当发生状况时，我都会把自己所知的资讯交给札克，他也跨越了许多的苦难与考验。

「说不定札克可以打倒魔王。」

我对他的期待暗自高涨，与此同时却也产生了纠葛。

也就是关于阿瑞斯。札克不断的奋斗都是为了阿瑞斯，他是为了代替阿瑞斯挺身而出的，这点我最清楚不过了。

但倘若他就这样打倒魔王，便会维持阿瑞斯死去的结果，世界将会往下个阶段迈进。

犹豫过后，我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札克，那是在他们距离魔王的城堡仅一步之遥的时候。

「如果能回到阿瑞斯还活着的世界，你会怎么做？」

札克圆睁着双眼。

「回到？不是复活吗？」

「不会复活，只是回到死亡之前，再重来一次而已。」

「记忆呢？」

「不会留下，只有我会记得。但我会引导阿瑞斯，让他不会丧命。」

札克盯着我，暂时陷入沉默，好一阵子后才开口：

「魔王会怎么样？我们已经来到只差一步的阶段了，下次还能再走到这里吗？」

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
我老实地回答道。我觉得能走到这里是个奇迹，没有自信能再现第二次。

「那就算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再重来一次很累不是吗？我也是，就算被要求『再重新过一次人生』也做不到，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辛苦了。」

他笑着说道。

「不过这样下去，阿瑞斯就……」

「那真的很可惜。当然如果可以，我希望能让阿瑞斯复活，但是相对地，至今为止的所有一切都会变成没发生过，我觉得这样不对，不只是我，大家的辛劳都会白费。所以我会继续前进。」

「……这样可以吗？」

「嗯，这是我的选择。我会对阿瑞斯见死不救。

是我杀了阿瑞斯。

所以你不必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啦。」

表情？我透过巫女的力量，将自己的身影从神殿投射至魔王的领土，这不过是个幻影，应该连男女老少都无法区别才对，他不可能知道我的表情。我总是从神殿旁观，是个什么也做不到的存在。

「你不可能知道我的事吧？」

「隐隐约约能懂，应该是氛围吧？你给我的感觉跟希拉舅妈有点像，所以我一直都擅自把你想像成一个温柔的母亲呢。」

希拉……她是阿瑞斯的母亲。她不乐见儿子成为勇者，那也是当然的。换作是我，同样不会想让女儿当勇者，应该没有父母想把自己的孩子送上那般严酷且危险的旅途吧？我却强迫别人的孩子踏上那样的旅途，结果害得阿瑞斯丧命。

「我……我一点也不温柔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我不这么觉得就是了。预言师的目的正是打倒魔王吧？

明明或许还差一步就能实现，你却仍向我提案重来，要是不温柔可做不到哦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但是，如果我无法击败魔王就死了，如果必须重来，希望你可以引导我，让我能在下次出发旅行前学会魔法。虽然我很笨拙，所以要让我学会应该非常辛苦，但是拜托你喽。那么一来，下次我应该就能作为阿瑞斯的伙伴跟他一起旅行，不会让他死掉了吧。」

札克宛如开玩笑般地道出自己的悔恨及真正的愿望，结束了这个话题，随即离去。

之后，札克一行人历经激烈的死斗，最终打倒魔王。我千年来的旅程也划下了句点。

※　※　※

总算能从漫长的轮回解脱，我因为欢喜而浑身颤抖，心想自己终于能够迎来终结，终于能以一个人类的身分死去。

然而过了一个夜晚，在我自睡眠中醒来的瞬间，那份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「已经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。」

不只是阿瑞斯，数不清的人们因为我的选择而丧命。

第一次「世界编纂」，我为了尽可能多拯救一个人而努力，曾几何时却开始疏忽这件事，认为「反正都是徒劳，反正毫无意义」。

然而这次成功击败了魔王，其实我原本应该能拯救更多生命的。

之后我不停地诘难自己，但求自己的寿命能够早点告终。

※　※　※

几年之后，我依旧冀求着死亡。此时，亚历克西娅出现在我面前。

她与守护神殿的神官们争论不休，最后半强硬地进入圣域。

看来我的女儿是被梭伦教唆，为了探听札克的下落而来到此地。

确实，预言师的幻影依然化成札克的影子。

但是──

（真是愚蠢的女儿啊。）

既不明白我的苦恼，也不知道札克的想法，只因为兴趣而进入神域。

我心中萌生黑暗的想法，将一切都告诉亚历克西娅后，诱使她喝下我用来自尽的毒酒。

「既然同样身为巫女一族，展现你的觉悟吧。倘若你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，我就告诉你札克的下落。」

这只是威胁而已。我以为只要这么说，这个天真的女儿就会知难而退。

然而，亚历克西娅──

「我知道了，母后。」

如此答道，将毒酒一饮而尽。

然后她凝视着我，没有露出任何痛苦挣扎的表情，只留下一抹温柔的微笑断送性命。

目睹亚历克西娅的死，我回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而使用「世界编纂」至今。

是为了拯救这孩子，才无数次跨越死亡的不是吗？

她有她的觉悟而来到这里，我却将之当成愁闷的发泄口。

我持短剑刺穿咽喉，随后倒下与亚历克西娅相叠，发动了最后的「世界编纂」。

再次取回意识之际，我发现时间没有回溯到打倒魔王之前，涌现了些许安心与罪恶感。

看来我似乎回到亚历克西娅到访的前一天。

我指示神官们，要是亚历克西娅来了就让她通过，并等候女儿第二度的来访。

※　※　※

听到门扉阖上的声响，我才睁开眼睛，确认亚历克西娅是否离去。

寂静回到了圣域内。

「谢谢你，亚历克西娅，我心爱的女儿。」

这是场孤独的旅程，无论我做了什么，无论我采取什么行动，每当世界重来，众人都会忘记那一切。

这是场艰辛的旅程，得不到任何回报，只能持续看着人们因为我的引导、因为我的选择而死去。

我以为任谁都不会道谢，只会诅咒这个脚色。

「但我其实一直希望有人能这么对我说……」

亚历克西娅的话语渐渐渗入我的心坎深处。

双腿虚软无力的我倚靠着祭坛，流下悲喜交集的泪水。

──我与那孩子将不再相见──

这是我唯一能科以自己的赎罪。

第一卷 勇者之章

经历两年左右的旅途后，我来到已经灭亡的马利卡国旧址，父亲出生的故乡──雷丁村，姑且算是旅行的目的地。

马利卡国是距离魔王领土最近的国家，因此即使我们击败魔王后过了两年，这里依然荒凉不堪，几乎没有人烟。

（去了说不定什么也没有。）

我去世的父亲总是说想让我见见住在雷丁村的祖父一面，我才会来到这里。不过看这个情况，可能连村子本身都不存在了。

父亲与母亲都离世了。要是连祖父也不在，我又究竟该何去何从呢？

我为了代替阿瑞斯打倒魔王而活到现在。

达成目标以后，说实在的，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好。我一边旅行，一边模仿冒险者，时而帮忙重建村落或城镇，时而接受委托讨伐魔物。一旦被人们感谢，心里就会得到些许满足。

我的人生总是晚了一步。我想去救父亲跟母亲，但还是小孩的我一点力量也没有；跟着阿瑞斯一起练习剑术与魔法，却根本学不会；明明是父亲的小孩，然而剑术毫无长进；明明是母亲的小孩，却不会使用魔法。

所以我无法成为──被指定为勇者的──阿瑞斯的助力，对他见死不救。

我以阿瑞斯的身分进入法尔姆学院，好不容易学会剑技与魔法，可是无论哪项都不值一提，这点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。

努力再努力地当上勇者，但我得以打倒魔王，都是多亏有里昂、玛莉雅与梭伦在身边，绝非凭借自己的力量。

倘若拜托预言师，说不定有机会造就阿瑞斯还活着的世界。

然而唯有这点我办不到，总觉得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能做。

我的人生尽是不如意，想拯救的人一个也没救到，但也算是拼尽一切努力了。况且我不希望将自己至今的所作所为都当作没发生过，不希望那些只是场谎言。

然而……最后我什么都没有留下。我回到了札克的身分，与三位友人告别，独自踏上旅程，让人感到无比空虚。

我想见亚历克西娅公主一面。「不要死哦！不用打倒魔王也没关系！」她曾这么对我说过，那句话让我非常高兴，因为她没有把我当成勇者，而是视我为一个平凡人替我担心。她面对的不是名为阿瑞斯的勇者，而是我。

话虽如此，我也不能回到王都，要是回去，一切都会白费。

※　※　※

我请教逃往他国的马利卡国人，制作了一份地图。根据地图，应该差不多要抵达雷丁村的位置才对，前提是村庄有存留下来就是了。

遥远的天空有一缕白烟──有人在那里，这让我的步伐稍微有了些活力。

走着走着，只见该处有个类似村庄的聚落，建筑物残破不堪，但有人居住。

我径直走去，此时村庄里有个老人朝我渐渐走近，衣着不是很整洁，看起来生活没有很好过。

「老夫是这座雷丁村的村长。莫非你是文斯的亲人？」

老人说道。文斯是祖父的名字。

「我是他的孙子札克，父亲名叫路克。」

「路克……真怀念啊。他别来无恙吧？」

「他与魔王军作战，战死了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老人闭上眼，微微低下头，为亡者献上哀悼。

「这个村子同样有许多人丧命，文斯也是。」

祖父果然已经不在世上了。虽然我本来就不抱期待，却还是有些受到打击。

「你跟文斯长得很像呢，所以老夫一看就知道了。过来吧，老夫带你去他的墓。」

老人如此说道，迈出步伐。我紧跟在后。

「这是文斯的孙子。」

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几位村民。每当听到老人说明，大家都会主动跟我握手，对我说：

「你的祖父救了我们一命。」

老人引领我抵达之处，是位于村子边陲一栋朽坏的房子，离山丘很近，地势较高，可以一览整座雷丁村。在那栋房子旁有一座小小的墓碑。

「这是文斯居住过的房子，路克也是在此出生的。墓碑是老夫回到这座村庄时首先建制的东西。他的遗体不在这里，这只是一点心意而已。」

老人将手合十在胸前，我也模仿他的动作。

「请问祖父是什么样的人？」

父亲总说：「他是全世界最让我尊敬的人。」再加上村民的态度，他应该是个很出色的人吧。

「是个很笨拙的家伙。」

老人笑着说道。这个答案让我很意外。

「老夫跟文斯是儿时玩伴，我们从小就玩在一起，但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老夫比较厉害，他总是做不好。」

听起来就像在描述我跟阿瑞斯。

「不过啊，老夫最后都会输给文斯。要是顺利学会一件事，老夫就不会再去精进它，然而那家伙会很执着地练到学会为止，所以能用身体牢牢记着。只有精明的话可赢不了他那种人哦。」

老人开心似的说道。不知为何，我觉得好像自己被夸奖了一样。

「听说祖父以前是猎人，似乎也做过类似冒险者的工作？」

我小时候从父亲那里听过一些片段的往事。

「那家伙生在猎人世家，成为了猎人，开始狩猎时没一件事做得好，常常被他老爸骂个半死。」

「他也是很执着地坚持下去吗？」

「不只是执着而已，直到抓到猎物为止，那家伙都待在山里不肯回家呢。那可不是只有一天两天，他一连待了好几天啊，连他老爸都担心得把他给带回来了。花了那么多时间还是抓不到猎物，那份笨拙是真的相当不得了，但老夫觉得他的忍耐力在这世上大概是最强的吧。」

总觉得有点好笑，我可能跟祖父很像也说不定。

「后来他总算学会怎么狩猎，而且结婚了。尽管妻子早逝，却是位什么都会，很漂亮的人。路克比较像他妻子吧，但很黏文斯呢。」

我不太清楚祖母的事，她在父亲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，父亲好像也不太记得她。

「而老夫生于村长家，一边干着农活，一边安顿村里的大小事务。可是魔物从某一天起开始出没，这件事让大家相当头痛，毕竟这是座小村落，没有钱雇用冒险者。于是我们拜托文斯：『你能去狩猎魔物吗？』」

……实在是强人所难的要求。动物与魔物的危险程度天差地别，要是猎人能狩猎魔物，就不需要冒险者了吧。

或许是注意到我诧异的视线，老人慌张地接着说下去：

「老夫知道那是很不合理的要求，也不打算强迫他，但文斯接下了那份工作。当然，我们有支付酬劳，金额大概能代替狩猎的收入，不过相比冒险者的报酬就显得微不足道了。」

看来祖父是个滥好人的样子。

「因为是文斯，一开始当然不太顺利。不过啦，大家也知道文斯是这样的人，所以很看好他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些作为。毕竟老夫等人都很喜欢那家伙，也很仰赖他。」

「后来祖父有办法狩猎魔物了吗？」

「是啊，虽然过了将近一年，但他改良武器跟陷阱，多花上一点时间谨慎地解决魔物，真的帮了我们大忙。只是这件事情传了出去，其他村子也开始来拜托他讨伐魔物，但那家伙眉头也没皱一下，爽快接受了。他就那样一只只地讨伐魔物，不知不觉间得到了『边境的勇者』这个名号。」

「勇者……吗？」

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故事。

「没错，他做的事就是这么让人感激。真正的勇者打倒魔王，拯救了世界，但对我们来说，没人打倒周遭的魔物就不会有明天。路克正是憧憬那样的父亲，才会成为冒险者。尽管文斯比较希望路克继承猎人的工作，但比起身为猎人的父亲，路克更向往被众人称为勇者的父亲吧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父亲说过：「我是为了帮助世人而成为冒险者的。」看来是受到祖父影响呢。

「路克为了成为冒险者而离开村子，或许打算有朝一日要代替文斯讨伐魔物吧。但是在那之前，魔王就现身侵略这个国度了。」

魔王侵略马利卡国，应该是在我六岁的时候。

「当时最早注意到这件事的就是文斯。有一天他突然说：『魔物的样子很奇怪。』似乎是从『魔物数量增加』、『动作变得更为好动』这几点察觉到的。文斯忠告我：『我们应该弃村逃到远方才行。』」

「……结果如何呢？」

我可以想像到答案。

「尽管老夫相信他，但是村民们不相信，或者该说大家无法逃离这里。就算逃到附近的村庄，结果依旧相同，至于逃去远方也没有目标，所有人都无法抛弃现在的生活，前往别的地方啊。要是文斯悲观的预测落空就万事大吉了。」

答案一如我的想像，人们只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设想，不会冷静地思考，无法抛弃「一切将如我所愿」的期望。但那或许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吧。

「结果那家伙是对的。某天文斯通知我们，有一大群魔物进逼村子，即使如此，村民依旧不相信他，直到亲眼见到魔物才终于相信。当然，当下根本为时已晚。」

「后来怎么样了？」

「老夫跟文斯一直都在着手准备逃离──该带什么走？要走哪条路？要让谁先逃？我们做了很多准备，按照那些准备成功让村民们逃命。老夫负责带领大家，由那家伙殿后，他的职责是用我们事先设置的陷阱阻挡魔物。」

「所以祖父……」

「是啊，他在那时丧命了，似乎是为了尽可能让更多村民逃离，与魔物战斗到最后一刻。尽管村民中也死了一些人，可是多亏有他，很多生命因此得救。」

父亲与母亲也是为了他人而战并丧命，原来祖父同样是挺身为他人奋战而离世的啊。

「文斯安排的路线是通往邻国的道路。虽然马利卡国毁灭了，但是从雷丁村逃离的人全因为他而得救。现在村民们能回到这里一步步重建村庄，都是多亏了文斯。」

老人的眼眶湿润了起来。

「其实啊，在魔物侵袭的前几天，老夫曾经对文斯说：『我们一起逃吧。』就只有老夫的家人跟文斯，没必要为了那些劝也劝不听的村民留下来，但是那家伙不同意，他说：『我要留在这里。』老夫直到现在依旧无法理解，一点也不想让他死、不想失去他，结果却是这样……」

彷佛在慰劳祖父般，老人触碰了墓碑。

「那家伙是个勇者，杀了勇者的是我们，因为勇者总是会为我们这些弱小的人而战，但我们有让那家伙拼上性命的价值吗？要是我们再稍微强一点、再稍微聪明一点，那家伙就不用死了。那家伙没必要牺牲啊，为什么他不愿意逃走，反而要留下来呢……」

老人为挚友的死、为我祖父的死懊悔着。失去阿瑞斯的我，同样能切身理解他的心情。

不过……

「总觉得有点理解祖父的心情。」

「你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吗？」

我眺望着眼前的雷丁村。它绝非大型村落，战争的伤痕也还没痊愈，村民们竭尽全力工作，打算好好重建这里。

此情此景并非只有这座村子才有，世上所有地方应该都能看到同样的光景，可以说是寻常且平凡的日常吧，然而也是珍贵的景致。

「因为即使拼上性命，我们也想守护某些东西啊。」

祖父想守护的事物确实留了下来。

就连原本空无一物的我，也留下了一些什么。

总觉得我终于能为自己感到骄傲了。

那天，我住在老人的家中。

然后决定从隔天开始，要帮忙重建这座祖父所守护下来的村庄。

第一卷 终章

我们为了前往雷丁村而耗费了一点时间。

梭伦的转移魔法只能抵达曾到访之处，所以我们必须先到马利卡国的旧址附近，再从该处朝雷丁村前进。

「魔法不是万能的，没去过的地方就不可能指定位置，也不可能移动过去。」

这么说着的梭伦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自豪。

但这么一来，便表示他去过塔里兹村。

「……我曾打算见见阿瑞斯的父母，所以前往那附近过，结果没能见到他们。」

看似有点不高兴的他略显害羞地答道。

啊……虽然看起来傲慢无礼，但他其实是个胆小又温柔的人。应该是因为当时他不敢亲自探访希拉女士询问她，才会想拜托我吧。

转移到附近后，我们在街上租借马匹，朝雷丁村出发。

我很擅长马术，意外的是梭伦也会骑马。

「我不是很会骑啦。旅途中很长一段时间有机会骑马，我就叫札克教我啦。这是我少数要那家伙教的事情之一。」

梭伦看起来有些得意。

※　※　※

马利卡国旧址依然残存着魔王军侵略的伤痕，整片国土都显得荒芜。

「越接近魔王的领土，这样的地区就越多。」

梭伦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，或许是因为在过去的旅途中曾看过不少这样的景色吧。

但这对没出过国的我来说是很震撼的场面，让我知道自己是多么不谙世事。而母后想必看过更为惨烈的光景，甚至目睹了无数次。

我们好不容易抵达雷丁村，这里位于大海附近。

建筑物仍旧残破不堪，田地也大半荒芜，不过相比我们一路经过的其他村镇，已经算是相当完好的地区了。几缕炊烟长长升至天际，证明有居民在此生活。

向在田里工作的村民询问札克的事后，他们马上就告诉我们札克的下落。

据说他在两年前来到这座村庄，此后便一直帮助村子复兴，不但精力十足地帮忙工作，还会协助讨伐时不时出没的魔物，居民们都很感激他。

我们前往村民们所说的地点，发现他正在堆砌砖头，建造房屋。

一头微微翘起的栗子色头发，以及犹如特别与发色搭配般的棕色眼眸，外表看起来与年龄相符，不过基本上没有改变多少。村民的服装莫名适合他，看起来不会很突兀，这也很有他的样子就是了。

札克立刻注意到我们走近，直觉十分敏锐，该说不愧为勇者吧。

「咦，这不是梭伦吗？」

他大吃一惊，没吓到的话我也很困扰就是了，我们为了来这里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。

梭伦毫无顾忌地走去，随即紧紧抱住札克。

「我找了你好久。」

仅仅这么一句话，便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有多重。

「嗯。」

札克也只简短回应，并回以梭伦一个拥抱。

过了一会，他将目光转向我。

「你是亚历克西娅公主吗？为什么会在这里？」

他还记得我，让我很高兴。

梭伦稍微离开札克，拉开了些距离。

「我已经知道你的谎言了。我知道，希拉女士也知道。」

听到我这么说，札克随即面露讶异的表情。

「……伤脑筋……这样啊，你们都知道了。不过公主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，特地来到这里的吗？」

「我是来履行约定的。」

「约定？」

「我是来实现『与我的所爱结婚』这个承诺的。」

「咦？」

他一脸狐疑，梭伦则贼贼地笑了。

「你喜欢的人……是在说我吗？」

还真是有够不机灵的人。我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
「那个……」

札克满脸通红，有些不知所措地搔了搔头。

稍微思考后，他这么说道：

「我知道王都有几间好吃的甜点店，可以的话，要一起去吗？」

第一卷 在某间甜点店里

最近的王都有些喧嚣。

原本应该死去的勇者大人回来了。
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听说是王女殿下在将勇者大人的伟业汇集成文献的过程中，得知勇者其实可能还活着的线索，于是亲自把他给找了出来。

王女殿下隆重发表汇整的文献，勇者大人的足迹这才广为人知。

据说勇者大人起初并不是勇者。原本的勇者──也就是他的挚友丧命后，他代替挚友成为勇者，跨越数不清的艰辛与苦难，最终击败魔王。

勇者大人的文献集结成册后出版贩售，在王都内掀起一阵风潮，任谁读了这本书都会涕泪交零。有钱的人会买下此书，没钱但识字的人们轮流阅读，至于没钱又不识字的民众则会参加朗读会聆听故事。

拜此之赐，勇者大人的人气如日中天，「希望这样的人能够成为国王」──如此期望的人也逐渐增加。尽管不知道勇者大人是否会与王女殿下结婚并当上国王，但我希望能演变成那样的结果。

这本书蔚为风潮后，国家盛大地举办了勇者凯旋的游行，剑圣大人、圣女大人、贤者大人齐聚一堂的游行盛况空前，有人甚至从国外来到本地参与。我也在远处观赏游行，只是太过遥远，看不清楚勇者一行人的面貌。根据谣传，勇者大人就如同肖像上所画的一样帅气，真想近距离瞻仰一次呢。

※　※　※

我的父亲是甜点师，手艺十分高超。他的店铺位于王都的城区，店面本身很小，然而生意总是相当兴隆。由于位于城区，顾客基本上是平民百姓，不过有时贵族也会派人来店里购买甜点。尽管客群偏向庶民，但「有贵族想品尝父亲的甜点」是我们这间店小小的骄傲。

我从小帮忙店里的工作，一步步学会制作自己的甜点，虽然只有一道，不过最近也能摆在店里贩卖了。

制作甜点意外地是费力的劳动，要搬很重的材料、要搓揉面团、要不断搅拌食材。既有可能烫伤，手还会变粗糙，其实是男人的工作。可是我想变得跟父亲一样，所以每天都会在开店前努力制作。

然而尽管一点一滴地进步，卖相跟味道依旧不及父亲的作品，所以都卖不太出去。

因此我总是会怀着祈祷的心情看着客人们，心想：

（可不可以买我做的甜点呀～）

正逢我的甜点开始能陈列在店里的时期，家里的店铺又多了位常客。

听父亲说那位客人原本是法尔姆学院的学生，十多年前经常来光顾店里，但毕业后就完全不再露面了。

一看到他的身影，父亲立刻从厨房里冲出来抱住他说：

「好久没看到你啦！」

真难得。父亲身为甜点师，脾气比较内敛，不太表露情感，但是看他的样子似乎真的很高兴。

客人也咧嘴一笑说：「好久不见了。」

他年约二十五岁，有着一头略微翘起的栗子色头发与棕色的眼眸，给人的感觉就是个平民百姓，一名平凡的男子。

与他大聊了一阵后，父亲突然将店里陈列的每种点心都推给他。

「拿去吧！这些你都吃看看！」

他露出有点苦恼的表情，打算付钱，但父亲拒绝了他。

由于父亲从未免费把点心送人过，我对此十分震惊。

结果那个人说了句：「我会再来的。」并抱着大量点心走出店铺。

父亲说那个人是他的恩人。

在我还小的时候，原本在一间规模庞大的店铺当甜点师的父亲独立创业，开设了以庶民为客层的商店，然而刚开始据说完全没有客人光临。

毕竟甜点是奢侈品，对平民百姓来说更是相当难得吃到的食物。

这种偶尔品尝一次的东西，他们会希望尽量吃到最好吃的，因此对甜点的期待变得相当高。

能够回应民众期待的甜点非常难做。

据说父亲反覆尝试，做出很多甜点摆在店铺里，却一直没有出现能让众人满意的作品。

在那个时候出现的，正是当时仍为学生的他。

他总会瞪着点心，嘀嘀咕咕着神的名讳，似乎是位相当与众不同的客人，而且只买一样甜点。还是学生的他没钱购买更多品项，每次都是认真烦恼再三才决定要买哪种点心。

但他买的甜点好像不是自己要吃的，而是给女朋友的礼物。尽管他对此似乎一直否定「我没有女朋友。」不过父亲非常确信。那一定是要送女生的，否则男人怎么可能有办法那么拼命地献上甜点？

听说他的女朋友是个很不得了的女人，一旦不满意献上去的甜点，他就会遭受十分过分的对待。

有时被吊在学院的屋顶上，有时被当成魔法的标靶，有时还被踢落山崖，才刚爬上来又被踢下去一次……全都是让人难以置信的事迹。

「之前的甜点怎么样？」

「好像不行耶。」

听说当时父亲跟他之间的对话大多是这种内容。

他好像也造访过其他甜点店，但父亲为了可怜的他，开始制作与那位女朋友的口味相符的甜点，还为了只买给女朋友而自己不吃的他，特地让他试吃甜点的样子。

为什么他会和那种女人交往呢？叫男人买甜点回来，不合自己的胃口就给他好看，想必是个长相跟性格都很糟糕的人，不会有错。

然而父亲持续配合那个女人的喜好制作甜点。不知不觉间，我们这家店的风评渐渐提升了。

似乎是因为他品评甜点的眼光越来越好，在种类繁多的甜点中，他所选择的甜点在其他客人间的接受度也很好的样子。

听说后来只要他来到店里，父亲就会端出大量新作品，让他试吃，再请他从中挑选一个。

隔天开始，他选择的甜点就会陈列在店铺架上最好的位置。

久而久之，我们家成为「每星期都会推出新甜点，而且绝不会令人失望」的店，获得极高的人气。

「我们这家店会有今天，都是多亏他跟他性格恶劣的女朋友。」

父亲如是说。

※　※　※

之后过了一星期左右，那个人来到我们店里。

而且还带着一名女子。

她将美丽的金发绑成一束，佩戴着眼镜，是个看来工作能力十分出色的女性，从打扮研判应该是城堡里的文官，或是大型商店的柜台小姐吧。仔细一瞧，可以发现她相当美丽。

「她该不会……就是那时候的女人？」

父亲悄悄向他问道。

他则笑着回答：「不是啦。」

「太好了。你能跟那个性格恶劣的女人分手，真的太好了。」

父亲哭着表示。

而他苦笑着，露出困扰的表情。

不过在那之后，发生了奇妙的事情。

他来过以后，马上就有一位新的女顾客光临了。

她的头上戴着丝巾，而且拉得很低，看不太清楚容貌，然而身为店员的我正面面对她时，发现她是位惊为天人的美女，有着宛如陶瓷般的白色肌肤与神秘的黑色眼眸，丝巾底下依稀可见的黑发也犹如绢绸一般。

「刚刚有客人来过吧？棕色头发的年轻男子。他买过的甜点我也想要。那家伙可是很擅长选甜点的唷。」

面对这位嫣然一笑的美女，我毫无所疑地按照她的吩咐包好甜点。

「谢谢。」

她付了钱，收下甜点，似乎有点留意他人目光地离开店里。

她的倩影让我呆滞了一段时间。

真是美丽的人啊，想必不只是脸蛋，一定连心灵都很美丽。

之所以遮住脸，应该是因为过人的美貌吧。

那之后过了一小段时间，又有一位新来的客人光临了。

那是个体格健壮、打扮体面的金发男人，言行举止彷佛表达着「本人是骑士」一般，表情也很刚毅，十分帅气。虽然蓄了点胡子，却也为他增添性感，实在太迷人了。

「这里是……呃……那家伙喜欢的店吧？札……不对，阿瑞……不对，那个……有一头稍微翘起来的栗子色头发，很不起眼的男人，你知道吗？」

我知道他在说谁。那个人本身很平凡，可是在各方面都颇具冲击力，一说我就明白了。

「知道，是指最近常来光顾的那位对不对？」

「没错，就是他。给我那家伙买过的甜点，店里剩下的全给我。」

「那个……这样量会很多，没关系吗？」

那可不是一个人吃得完的量。

「没问题，我要拿来当给未婚妻的伴手礼，毕竟让她等很久了啊，得请她吃到好东西才行。」

金发男人说完后爽朗一笑，他的脸庞果然很迷人。

「您有未婚妻呀？」

我对此有一点点遗憾。

「虽然说是未婚妻，但其实是堂妹就是了。我们都深知彼此的脾气，她也是我尊敬的人的女儿……反正就是配上我很浪费的女人啦。」

金发的男人难为情地笑道，这样的表情使人会心一笑。

如此出色的男士，竟然有着这么可爱的一面，这更迷人了。

金发男士回去后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，在店铺打烊之际，又有一位新来的客人前来光顾。

这次是个身穿紫色长袍，诚如一位魔法师的人。魔法师会来到甜点店还真难得，应该是我们店里第一次出现吧？

说起魔法师，多半给人一种「唾弃甜食，总是在喝某种绿色的怪异黏稠液体」的形象。

而这位魔法师先生有张神经质又很难取悦的脸，得特别留心这种人才行，不然他们会为了一点小事情刁难起店里的商品。

我鼓起干劲应付他。

「喂，今天是不是有个不起眼的男人来买甜点？那个男人的头发是栗子色的，有点翘。知道我在说谁吗？」

魔法使先生冷冷地问道。

（咦？这个人也是？）

这下就是第三个人了。美女、骑士与魔法师……那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呀？

他看起来明明跟寻常平民百姓一样啊，该不会是著名的「寻找美味甜点的专家」吧？

「他的确来过……」

「是喔？他买的甜点也卖我一个。」

魔法师先生的语调中连一丝丝亲切都感受不到。

「很抱歉，有位客人把那个品项的所有商品都买走了……」

我尽可能地展现歉意回答，因为魔法师先生搞不好会突然发怒。

「呿，是里昂那家伙吧？贵族这种生物就是这样……」

魔法师先生皱起眉头，却不像要大发雷霆，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囔抱怨。

「那个……本店还有其他种类的甜点……」

我好歹也是这家店的门面，即使是像他这样看起来很难应付的客人，也会推销商品的。

「哼……」

魔法师先生嗤之以鼻。

「原本想吃跟他一样的东西就是了，但来到店里不买个什么就回去也不合理。没办法，买几个卖剩的吧。」

该怎么说？既然会买点东西，对方就是客人没错，他却偏偏要说些多余的话，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。

魔法师先生真的是很随便地挑了几样甜点，当中也包含我做的点心。

（怎么办？吃了我做的甜点后要是不满意，这间店可能会被他用魔法烧掉耶。）

我在脑海中想像眼前的魔法师先生一边大笑一边烧掉这间店的景象，这实在太符合他的形象了。

「那个……那件商品是……」

我心想「要是店铺出事就不好了」，打算阻止他买下我做的甜点。

「怎么？我买这个会让你有什么麻烦吗？这间店会摆出不能当成商品的货色吗？」

魔法师先生极为不高兴地说道。

被这样一说后，没有店员还有办法阻止客人购买商品吧？我无可奈何地告诉他商品的合计金额。

一脸无趣的魔法师先生从怀里掏出钱币，我则不情愿地收下它。

「谢谢惠顾，欢迎再度光临本店。」

我不带感情地道出规定的招呼语，同时在心中祈祷他别再来了。

※　※　※

又过了一星期左右，挑选甜点的专家（？）再度光顾本店，这次也与那位戴眼镜的女子一同前来。

父亲又一次冲出厨房，开始与他畅谈起关于甜点的话题。

他不太擅长说明事情，却仍努力地试图传达甜点的优点，这点让我很有好感。

这时，与他同行的女子对我说：

「你们的甜点非常好吃唷，家母也说很好吃呢。」
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您跟母亲的关系很好耶。」

「这有点难说呢，其实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。前阵子曾跟她见过一面，但那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，都见不到面让我很伤脑筋。但这个人陪我一起去见了家母，还为我硬是打开那间房间的门。」

这名女子以怜爱的视线望向他。而他并未注意到她的视线，持续跟父亲聊着甜点的话题。

「那还……真是让人……伤脑筋呢。」

看来她家的情况似乎非常复杂，让我很犹豫该不该追问下去。

「嗯，真的很伤脑筋。但是被他劝说后，家母便默默地吃了甜点，然后对我们说了声：『真好吃。』之后就渐渐愿意多跟我们说话喽。所以今天我们也想买下这里的甜点，带去给家母当伴手礼。」

她一脸幸福地如此说道。不愧是挑选甜点的专家，用甜点带给他人幸福可是一点都不简单啊。

这天也一样，在他回去以后，美女小姐立刻来到店里，依旧买了跟他一样的甜点回去。之后换成金发男士光顾，买光了那道甜点。

最后，魔法师先生来了，又是在店即将打烊的时间。

「今天也卖完了啊？」

魔法师先生十分失望的样子，一如往常地一脸不高兴的模样。

（既然那么失望，早点来不就好了？）

我如此心想。但是魔法师先生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，直勾勾地瞪着我。

「没办法，今天也买几个卖剩的回去好了。」

他果然都会说些不必要的话，但是好像没有抱怨之前买的甜点，也没有突然咏唱咒文，或许他意外地中意我的甜点也说不定。

「给我那个、那个跟那个，还有那个也是。」

魔法师先生漫不经心地挑选甜点，不过当中又包含了我做的点心。该不会，他觉得很好吃吧？

可是感觉一旦向他问起什么，只会得到他挖苦的回答而已，所以我实在不敢问他甜点的感想。

※　※　※

这种日子每星期都会发生一次，持续了几个星期。

据挑选甜点的专家所言，美女小姐、金发男士与魔法师先生，三人好像都是他重要的朋友。

「那样大家一起来就好了呀？」我这么问道。

「他们各自都很忙碌，我们没有什么机会能聚在一起呢。」他答道。

是这样吗？先不论金发男士与魔法师先生，那位美女小姐简直就像是跟在他的后面，都会在他离开后立刻出现。

当我想要把这件事说出来时，背脊突然感到一阵寒意，似乎察觉到来自外头的视线。

我战战兢兢地透过店面的玻璃窗望向外头，只见那位美女小姐就伫立在外──对我微微一笑。

好可怕。

……算了，不能对客人说些多余的话。这也是为了自己好啊。

那天最后的客人依旧是魔法师先生。

一如往常地确认商品已经卖光后，他一如往常地从卖剩的商品中挑选了几样甜点，其中又一次包含我做的点心在内。

他挑的种类并不固定，唯独我做的甜点每次都会选择。

果不其然，他很喜欢我做的甜点吗？

「您每次都会买那个甜点呢，请问好吃吗？」

我鼓起勇气向他问道。

「难吃啊。」

……我不该问的。这位魔法师先生果然坏透了。

「这道甜点是你做的吧？」

魔法师先生笑着说道。

真讨人厌，他明明知道是我做的，还说很难吃。

「是我做的没错……」

「你对这道甜点的视线跟其他道不一样，看待它的眼神中投入相当多感情，才会让我发现。」

不愧是魔法师，观察得很仔细。

「明明不好吃，为什么您还一直买？」

我闹别扭似的问道。

「嗯，其他完成的甜点的确很好吃，不过未完成品也有相应的价值。我知道有些东西正是因为尚未完成，才会一点一滴变得更有滋味，可以说是能品味到『成长的过程』吧。我朋友让我学会了那种东西也蕴含着价值。」

所谓的朋友，就是那位挑选甜点的专家吧？

魔法师先生紧盯着我：

「当然，能有所成长都是出于你的努力，所以我才会每次都买。你要是没努力，我就不会买它了。别怕失败，继续挑战吧。不用担心，我会为你买下它的。」

魔法师先生如此表示，付完钱回去了。

那位魔法师先生太狡猾了，那种魔法实在是太奸诈了。

此刻，我意识到自己的脸颊通红一片。

第一卷 后记

开始在「成为小说家吧」这个网路小说投稿网站上刊登作品时，我的年龄已经晚于他人，是在满四十四岁那年，最初的作品是《モンスターの肉を食っていたら王位に就いた件》，只是几乎没有获得反响，于是在失望中停止了连载。

接着在年满四十五岁那年，我撰写第二部作品《谁杀了勇者》，得到众多读者的高评价，并得以出版成书（《モンスターの肉を食っていたら王位に就いた件》也在同一时期确定由GCN文库推动书籍化（注：此指日本出版进度））。毕竟是在「成为小说家吧」上头投稿的，我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小说家。但我不单只想成为一个小说家，而是想成为厉害的小说家。

这么说来，包含作家在内，最近来自各界的人们纷纷在网路上公开自己的「愿望清单」。其实我也有个想要的东西。

──那就是本屋大赏（注：也译为书店大奖，是2004年设立的文学奖。与其他文学奖最大的不同在于评审为「包含网路书店在内的书店店员」，而非作家或文学家）──

啊，我知道各位想说什么。

率先读到这篇后记的责任编辑，以及正在阅读这篇后记的大部分读者们，或许都会心想「他在耍什么白痴？」吧。一个满四十四岁才开始写小说的大叔，作品还是所谓的轻小说体裁，想获奖几乎不可能吧？

然而我在这部作品中所描写的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挑战任谁都觉得「不可能成功」的事，或是当上「不可能成为」的人，即使被瞧不起也持续努力，即使只有一丁点也无所谓，对自己怀抱着期许──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当然，我并不认为办不到。我很有信心，这会是无论男女老少都能乐在其中的故事，能让书店说出「这本书很有趣唷」，愿意推荐给广大读者们。我深信这本书不仅爱看书的人会读它，就连平常不太阅读的人们也愿意看它。一旦这样想，是不是多少觉得有可能得到本屋大赏了？

况且，若不自己宣言一下，感觉它就会因为轻小说这个体裁而连一点批评讨论都得不到呢。要是不为自己发声，似乎就不会有人注意我们的存在。

然而即使这部作品不被人们理会，总觉得只要还能出书，我就会努力成为──能获得本屋大赏的──厉害的小说家。

不过，就算这样一个到四十五岁才幸运成为小说家的大叔，央求着「好想得到本屋大赏喔」，最后悲惨地以败北收场，我也不会有任何遗憾。

毕竟，这感觉活得就像个勇者啊。

（插图014）

第一卷 电子书特典〈圣女的考验〉

玛莉雅心情正好……说是这么说，但她总是面带微笑，让周遭的人们难以得知她心情的好坏。不过此刻浮现于那张脸蛋上的，并非基于习惯经年养成的笑容，而是发自内心展现的微笑。

（上一次是水的考验。下次要用火好呢？还是用土好呢？）

她正在思索的，是为了使阿瑞斯感受到神灵存在的考验内容。

毕竟有必要将他紧逼至极限状态，半吊子的考验可没办法让人感受到神灵存在。

目前想到的有「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来回跑个几次」，以及「只把头部留在外面，整个人活埋至土里向神灵祈祷一个晚上」的考验。

（这些不行呢，缺少冲击。如果要在火焰里跑步，要在他身上浇油吗？反正就算烫伤，我来治好他就行了。

至于活埋，只把头留在外面或许不够彻底，干脆把整个人埋进土里，想必更能接近神灵的存在。但是……洞要怎么办？……看来让阿瑞斯自己挖个洞，然后趁他不注意时，从背后踢下去就好了吧？届时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，光是想像就让人心痒痒呢。）

顺带一提，现在这个时间学院正在上课，然而对玛莉雅来说，课程根本无关紧要。反正相比教师们，自己更擅长恢复魔法。教师们也理解这点，因此不打算让她解题，也不要求她实际练习魔法，让她做那些事只会做得比教师们还优秀，反倒损及权威罢了。

因此上课之际，玛莉雅可以在想像中尽情指派考验给阿瑞斯，也是她最幸福的时光了。

（是不是来学学雷之魔法比较好呢？）

她擅长的魔法以恢复系为主，但与其说不擅长攻击魔法，不如说她从未积极去学。再说，僧侣学习的魔法被誉为神灵的奇迹，其中以恢复魔法为核心，攻击魔法本身相当稀少。

而她也不喜欢争斗，所以几乎没学过高阶的攻击魔法。

（为了阿瑞斯去学学看或许也不错。为一个男人学习新的魔法……我也有拼命的一面呢。）

她发现自己心中崭新的一面，露出符合年龄，既烂漫且腼腆的笑容。但凡看见那个表情，任谁都会恋上她吧。实际上，此时偷看着她的同学，有不少人的心都被紧紧抓住了。

然而此时她心中浮现的，是对自己钟情的对象连发雷之魔法，把他打个焦黑的画面。

她想像着阿瑞斯苦苦哀求，恳求治疗的悲惨身姿，陶醉不已。

※　※　※

「所以说，今天的试炼是雷击。」

眼前的圣女如此宣布，口吻彷佛在介绍本日推荐料理似的。

这里是一片荒野，位于稍微远离王都之处。根据我对此地的印象，这里是个适合掩埋尸体，杳无人烟的场所。

玛莉雅的脸颊染上了红晕，要是只看那爽朗的笑脸，会让人误以为她在对自己告白，不过说出口的内容听起来就跟「我要杀了你」没两样。

「呃……玛莉雅？简单来说，是要我当雷之魔法的靶子吗？」

「靶子？你在说什么呀，阿瑞斯？这是考验啊，你得透过向神灵祈祷来躲避雷击。听好了，自古以来，雷电一直被视为神灵的怒火而受人敬畏，这个现象与神灵的力量有着非常高的亲和力。反过来说，只要祈祷有传达给神灵，雷电就会自己闪过你落到地上了，懂了吗？」

「听你这样一讲，还真的感觉有那回事……」

她所说的话还是一样莫名地有说服力。

「再说，我原本是想把你绑在大树上的，却慈悲为怀地决定让你可以自由移动，所以绝对不是什么靶子。」

绑在树上给雷打，根本是全新的处刑手法吧？

「况且呀，要打中会动的标靶，才称得上在练习魔法嘛。」

「等等，你刚刚说『练习魔法』吗……？」

「那就开始喽。」

她无视我的问题，开始向神灵祈祷。

突然间，天空被乌云覆盖，灰色的云朵间响起宛如野兽低吼的声响。

「这个雷也太真实了吧！喂！」

说是「雷之魔法」，还以为她会从掌心施放雷击，没想到她说的雷指的是天灾。

倘若遭到直击，会不会死掉啊？

我仰望天空，观察雷云的变化。

从云层中看见闪光的瞬间，我立刻往侧面飞跳。

只见刚才站的位置已遭闪电贯穿，形成一个窟窿，紧接着才响起一道轰鸣声……啊，这绝对会死人。

「阿瑞斯，不能动也不能躲！要用祈祷抵御雷击！懂了吗？」

祈祷中的玛莉雅全身散发淡淡白光，模样十分神圣，让人不禁心生崇敬……要是没对我击发魔法啦……

「在祈祷传达给神灵前，我的魂魄就要飞到神的身边了啦！」

天空再次闪烁，我立刻转身逃开。

闪电贯穿大地，身体一阵麻痹。尽管闪过直击，雷电却透过地面传导到我身上。

「魂魄和神灵接触的话，就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了不是吗？」

玛莉雅如此说道，又一次向神灵祈祷。

这家伙……是恶魔吧？

「要是死掉不就没意义了吗！」

我一边注视天空，同时又一次地跳开，落雷在间不容发之际打了下来。

「别担心，我会帮你复活的……虽然还没尝试过就是了。」

「能不能别用我的小命来练习复活咒文？」

「不要想多余的事，要向神灵祈祷。」

虽然想说的话多如牛毛，但她说的确实有理。

为了使用恢复魔法，我必须感受到神灵的存在才行。

向神灵祈祷？到底该祈祷什么……啊。

「神啊！救救我！」

我打从心底向神灵祈祷，希望他能将我从这个地狱救出去。可以的话，还希望能给那个女人降下天罚。

然而希望落空了，天空中闪光乍现，再次朝我打落。

「声音很宏亮呢！太美妙了！继续，再继续向神灵祈祷吧！」

玛莉雅露出恍惚的表情说道。

不管怎么想，看起来都只是在拿别人的不幸作乐而已。

我的怒火渐渐燃烧起来。尽管说这是考验，但我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不过是在配合她的兴趣。这时一个点子突然浮现：

──往玛莉雅的方向闪躲就好了。只要卷入这道不能一笑置之的雷击下，她应该也会稍微改变想法吧。

我使尽全力朝她飞奔而去。要死就一起死吧。

然而看到我朝她跑去后，她露出犹如花朵盛开般的表情。

「啊，真是个无可奈何的人啊。一旦发生痛苦的事，就会忍不住想求助自己心爱的人吧。你的心情，我非常理解。」

她彷佛要接纳我似的敞开双臂，随即缓缓地将手交叠在胸口前，向神灵祈祷：

「雷之箭矢啊。」

雷击从玛莉雅的手心施放而出，扎实击中了朝她飞奔的我。

「咕唔唔唔……」

强烈的麻痹感窜流全身，我的口中发出有如青蛙被踩扁时的声音，身体动也动不了。

意识逐渐远去之际，玛莉雅轻柔的声音传入耳中。

「放心吧，我马上就帮你恢复唷。然后──」

我心中萌生了微微的希望，心想：这次的考验应该结束了吧。

「然后再努力一次吧。」

我完全失去了意识。

第一卷 插图